Saturday Night【二】 We’ll Go to Casinos

曾幾何時, 澳門還是個以人口密度之高、黑幫槍戰之多而聞名於世的葡萄牙殖民地。一九九九年回歸以後, 中國政府卻致力打擊黑幫勢力, 又大肆開放賭場的經營權, 令這片用以畜牧也嫌太小的土地, 靠著博彩娛樂事業這葡萄牙人留下在澳門一百五十多年的資產,發展成和拉斯維加斯與蒙地卡羅並駕齊驅的賭博之城。

然而那些所謂的黑幫只是從教科書裡刪除,卻從來沒有在澳門消失。那些從中國清朝時的南洋海盜那裡遺傳了兇狠個性的江湖人物,從半明不暗的賭博娛樂事業裡用上了更少的槍和血,賺到了更多的珠寶金幣。

可是在浩宏的眼中看來,澳門人口和旅客的瘋狂膨脹才令他頭痛不已。他趕上了七時正的船,卻也在短短從澳門碼頭到金沙賭場的一段路程花上了近二十分鐘。他已經煩躁不安,再在這樣迷你的城市遇上這麼不能想像的交通擠塞,彷彿要把他的腦細胞全都像廢置輪胎般燒掉。

另一邊廂,何樂沛已經看上了一張安置在角落的廿一點賭桌。根據樂沛的說法,廿一點是賭場內唯一一項期望值是正數的賭戲。可是子正卻不以為然,只肯坐在一旁看著樂沛。樂沛又說這可是世顯的婚前派對,最後硬要把世顯拉下來坐到自己身旁跟他一起下注。

「來吧,世顯。」樂沛慫恿著世顯。「怎樣說也是你大婚之喜嘛。可能會遇到幸運女神呢。」

子正放眼看看四周,想著賭博跟娼妓可算是人類兩種最遠古的職業,而在澳門從事這兩種職業的都大不乏人。可是子正沒有去貶低他們的意思。相比起一個油畫家或者一個職業棒球手,賭博跟娼妓似乎更貼近人們除了溫飽以外最基本的慾望和需求。

單單是這個三層高的大廳已經有近百張賭桌,大廳前還有艷舞女郎表演,而四方八面的接待生則忙著把免費的飲料和食品派送給賭客。可是扣除了這些成本後,博彩業竟然仍能提供澳門近七成的國民生產總值。

他想起他三年前在東京是如何從一個構思開始,然後設計、造版、修改、大量生產、存放到店舖內零售,打拼回來賺到的血汗錢卻差點付不起代官山的舖租。子正不禁苦笑起來。

荷官發了一對 King 給世顯,卻只發了一張梅花7跟一張紅心9給樂沛。莊家開出來的牌加起來有十八點,結果世顯跟樂沛一勝一負。似乎幸運之神真的眷顧世顯,卻沒有替樂沛把期望值推高。他們又賭了一局,這次莊家得到廿四點,世顯跟樂沛都贏了。

「看啊,都說廿一點贏面最大哦。子正,你也跟我們賭上一手吧。」樂沛說。

「那所謂的正數期望值包括了你去計算著每張牌出現過的次數, 再默記著十多二十局以後剩下的牌叠裡的點數會否偏向一面,才可以估計到你究竟要讓自己還是莊家抽上下一張牌。」子正沒好氣地說。「你現在靠的只是純粹的運氣罷了耶。」

「哎…… 是這樣嗎? 」樂沛像是被一言驚醒。「可是靠運氣也沒有甚麼不好啊。」

如是者樂沛跟世顯又繼續賭了數局,子正也跟著賭了一、兩局。

這對樂沛而言原是十分平常的一次聚會, 也算不上有甚麼驚濤駭浪。可是就在金沙賭場的這個大廳,大概十多分鐘之後,離這張廿一點賭桌不遠處,某些將會影響他一生的事情正在慢慢貼近,而他又未察覺得到。甚至在這晚他遇到這件事情以後,他也未懂得這事情如何能夠改變了其他所有事情發展的方向。在這刻,他仍然是個跟朋友玩樂著、經常地口不擇言的那個何樂沛。

「嗨,嚴子正!」浩宏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他們。

「方浩宏,很久不見了。」子正跟浩宏相擁了一下,然後浩宏又跟世顯和樂沛問好。

「自從你的生日派對以後,我們四子現在又在聚在一起了。」世顯看到他們因為自己將要結婚而為他聚首一堂,自然感到特別高興。

他們四人在大廳裡信步而行,途經骰寶的賭桌便賭上一手,碰到了一臉霉氣的百家樂莊家又下了兩注,也沒有甚麼特定的目標。這麼大的一所賭場,上下各層都是慕名而來的賓客,也總不會碰上哪認識的臉。當然在很多年以後,樂沛讀到雜誌上一些普及科學的文章,才知道這並不是單純的統計項目。

也許很多人都會在城市的街頭上遇到不常交往的朋友。當巧合過後、寒暄過後,兩人自然各有去路,也許在餘生也未必會再次碰到。可是那又有甚麼巧合可言呢?要是你星期六傍晚的時候遊蕩於銅鑼灣崇光百貨四周、東角街一帶最人煙稠密的地方,大概你所認識的朋友當中也有二、三十人同時間在銅鑼灣同樣的區域亂逛吧。要是將時間改成星期二的清晨五時二十分,或者將地點改為龍虎山山頂,又或者將那人變成剛入境的日本旅客,而他還能遇上他的同伴的話,那才是確確實實的巧合吧。

「你的電話怎麼了?」樂沛跟浩宏兩人走在前端閒談著。子正則和世顯談論著結婚要準備的事情。

「這天朝早被我砸壞了啊。」

「發生甚麼事了嗎? 」樂沛沒有正眼看著浩宏, 只是像平常聊天般邊行邊說。

「不要以為騙得過他們,便可以騙得過我啊。」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把你瞞過去。」浩宏木無表情地說。「我跟女友分手了。」

「最近的事嗎?」

「對,大約三小時前吧。」

「嘿,」樂沛乾笑了一聲。「為甚麼?要告訴他們嗎?」

浩宏擰轉身子看看世顯,又回頭跟樂沛說。「不要跟他們說。」

「幹嗎?這些年來有哪一次不是跟大家說出來,然後把不開心的事跟整晚的酒一起吞下肚的?為甚麼不告訴他們?」

「他們一個剛從東京乘了五小時飛機回來、一個還有兩星期便要結婚,總不能讓一個不相干的女孩掃了我們四個人的興吧。」

「那麼為甚麼告訴我?」樂沛睨著眼看浩宏。

「因為我失戀的話,也不想你活得太好啊。」浩宏苦笑了一下。

「那麼你選對了傾訴對象啦。」樂沛輕輕拍了浩宏的背。「是她向你提出分手,還是你向她提出的?」

「算是我提出的吧。」浩宏說。

樂沛笑說著。「那根本就是喜事一樁吧。」

「樂沛、浩宏,」子正在他倆身後喊道。「要上套房了嗎?時候不早了哦。」

「當然喇。」樂沛轉個頭來回答子正,焦點卻不經意地落在一張賭桌上的女子。

聚焦到視線範圍內的女人原是男人的反射條件,跟聚焦到同樣範圍內的獵物和敵人,哪怕是男性視覺神經的進化過程裡的其中三項本能。然而在這個可以付現鈔去獲取食物、而敵人又不能憑肉眼分別的社會裡,似乎只有搜尋異性這本能還尚算留有用處。那女孩也沒有甚麼特別之處,樂沛只是覺得她有種不屬於這地方的氣味。

看來還有點眼熟。他跟她在哪裡遇過呢?樂沛想。

「怎麼了?」世顯跟子正站到樂沛旁邊,沿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又看上了哪個

女孩?」

「唔……」樂沛有點遲疑。「你們先上套房吧,我隨後便趕來。」

「不要那麼掃興嘛。」浩宏道。

浩宏說的話,樂沛已經聽不進耳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