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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便臣道

我坐在客廳,桌子上放著iPad跟原廠鍵盤。接合位有點問題,所以打起字來不能太快。星期六晚上九點多,手上喝著的是Alsace 的Riesling。隔著一條羅便臣道,家裡的窗剛好對著大概十多戶家庭。這就是香港。只要兩戶人家的窗不是觸手可及,就已經可以稱得上是海闊天空。

我把我視線範圍內左至右四戶、上至下三層共十二個單位排好了序,寫小說的時候累了便看看別人在幹甚麼。總算托賴,一直以來都沒有遇過在客廳做愛的中年發福夫婦,或者是長得像羅蘭一樣的人立在窗前瞪著我對望。最左邊中間那一層(我叫它做2A)的家庭最能吸引我注意——那是一對父母跟兩個小孩整個晚上就坐在客廳中玩耍。沒有甚麼特別,只是很有點溫馨家庭的感覺。1C那戶整個星期都沒有人回家。其他的大概有一半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另一半則外出未歸。

1D那一戶就只有一個女生在睡房對著電腦在發獃。年紀看來跟我差不多,但不是我會喜歡的類型。也真怪,就算是隔著一條馬路,也可以憑感覺去決定她是哪一類型。她大概是那是那種自覺有點姿色、然後便把男生當成觀音兵般呼來喚去的女生。

說著說著,天便下起濛濛細雨。我不喜歡冷的雨天。杯中的Riesling快喝光,iPad上還寫不到二千字。也許真的不是寫作的好日子。

我把iPad收好,到廚房又把酒杯弄滿。接著坐到窗前,繼續滿足我的偷窺欲。2A的小孩累了,當爸爸的把他們一個一個從沙發抱回睡房。1D的女生拿著手機在客廳通電話。1C的一家還是黑黑的,今天晚上大概也沒有人會回來。

然後1D的女生(就叫她Bonnie好了)好像突然記起了甚麼一樣,走到窗前往天空一望,又往下一望,手中卻還是拿著電話在說些甚麼。我當然不會知道她在說些甚麼,但我好奇地順著她的眼光往下望。濕漉的街上沒有太多人,但站在那當眼位置的,是一個左手拿著電話、右手拿著鮮花的男生。要是冷雨夜不是寫作的好日子,那便更加不會是站在街上等女生的好日子吧。

十分鐘過去,Bonnie還是在跟Chris在通電話。噢,對,Chris也是我亂添上去的名字。我在想,拜託,Bonnie你要不下去找他、要不讓他上來找你,為何要讓他在街上受苦呢?Chris你又為何要為了一個生了白鴿眼的女生去花時間呢?難道這就叫做浪漫?難道你們要跟我重提甚麼青春既是方糖、亦是荒唐的老調?

聽著Count Basie 的老爵士樂,酒也特別香、夜也特別深。時間在眼前慢慢溜過,怕是驚動了誰。

然後Bonnie掛斷了電話。她飛快的換了外衣(當然我看不到過程),順手拿起一把傘子,便匆匆離開了房子。我想Chris這一刻一定是心急如焚吧。可是我總不能打開窗然後大嚷:「唏,不用緊張,Bonnie快要下來找你啦。」

更何況他根本不知道誰是他媽的Bonnie。

終於,Bonnie跟Chris中間再不是二十多層樓的距離,而是只有那數步之遙。我跟他們的距離太遠,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說些甚麼。但他們誰都沒有勇氣先去踏前一步。其實我亦不應該太多管閒事,但就算是再爛的電視劇,結局的一集誰也不會想錯過吧。

Chris的身後有一輛計程車停下來,走出來的是個中年男人。Chris不以為然,Bonnie卻在這時候迎上前,拿傘子給那男人擋雨。Chris沒有甚麼反應,甚至稍稍側身讓Bonnie跟那男人經過。

那男的髮鬢灰白,少說也有五十歲。他走在Bonnie身旁,像她父親多於像她情人吧。

我側著頭想了一想,乾笑了一聲。

他當然像她父親多於像她情人。因為他就是Bonnie的爸爸吧。下雨了,當爸爸的打個電話給女兒,著她拿傘子在樓下接他回家,說穿了根本稀疏平常得緊。

想像力沒好好用來寫作,卻給人家亂編故事,倒也貫徹我的作風。

差點忘掉了Chris便去倒頭大睡。他還在街上拿著鮮花,左手又再撥了一通電話。我檢視了一遍,沒有人在家裡用電話。

除了2A。

兩個小孩已經呼呼入睡,男的大概在浴室洗澡。女的在客廳一角拿著手機在咕嚕甚麼,又不時到窗台旁想看些甚麼。也許男的快要洗完澡,女的沒有再多說甚麼便掛斷了線。Chris沒多久也帶著已經不太鮮的鮮花走了。

可是一個晚上編了一個故事就夠了。我不想又再亂去猜甚麼。

青春是方糖也好、荒唐也好。隨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