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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生夢死

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有一個朋友來探我。今年她給我帶了一份手信,是一瓶叫做「醉生夢死」的酒。

「是波爾多還是布根地的?」我半開玩笑道。

「波爾多的。」她指著酒瓶上的中文標籤,而我則笑不出來。「是個內地的暴發戶買了塊葡萄田,然後出產了這批酒。」

「這酒喝了之後,會不會甚麼東西都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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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情記》序──一切從錯誤開始

二零零四那個春天,在我人生中最混亂的數個月裡,我寫了一篇散文。

兩年後的另一個春天,我到了日本工作。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很管用,我可以慢慢地回顧自己的人生。有些時候,我甚至記不起某時某地為甚麼會發生了某些事情。我拼命地想,才驚覺自己的人生不斷地犯下了各式各樣的錯誤。好歹也不算是個笨得可憐的人,為甚麼就是不能避免這些錯誤?

直到春天過去,原宿車站前的樹都由枯啞的丫枝變回油綠色的葉子,我終於明白到自己只是犯上了每個人都會犯上的錯誤。不,這不是我給自己的藉口或是開脫。而是我終於知道,在愛情世界裡,每個人都是平等。

平等地愚蠢。

我整理好心情,離開了東京。又過了些日子,我把零四年那篇舊文翻了出來。

然後我便寫下了這本書。

我沒有從這本書裡汲取到甚麼教訓。我也不期望正在讀這本書的你獲得怎麼樣的啟發。

因為要不是這樣,從定義來說我們便不是平等地愚蠢了。

序曲

在很多年以後,世顯也沒有忘記這一晚。

他知道樂沛、浩宏和子正都跟他一樣,把這一晚放在記憶裡一個很特殊的位置。有些時候,他們會把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情拿出來互相挖苦嘲笑一番。但在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會把它收藏好,讓時間慢慢去洗滌那段毫不真實的歲月。

那天晚上,他們四個各自深愛著的女人都不在他們身邊。管他的,起碼他們把蘇菲亞留了下來。蘇菲亞很有點混血兒的樣子,所以當子正在往後的日子裡提及她時,都會把她形容為希臘神話中第四位處女女神。

「你們相識了多久?」蘇菲亞一邊問,一邊呷了一口手上的啤酒。

「太久了。」樂沛道。

「那如果他們都勸告你不要結婚的話,也許有他們的道理啊。」蘇菲亞目不轉晴地望著世顯。

「怎麼連你也這樣想?」世顯苦笑道。

「說笑罷了。」蘇菲亞舉起了酒瓶。「預祝新婚快樂。」

「新婚快樂。」子正、樂沛跟浩宏都附和著。

世顯望著他們,確定了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一刻的畫面後,便跟大夥兒舉杯盡飲。

有些不讓你知道的事情想你知道【一】  關於愛情

我時常在想,究竟愛情是不是人類獨有的一種特質?很多年以前,那些所謂的科學家宣稱能夠製造和使用工具是人類跟其他動物區別開來的其中一種方法。後來人們發現,原來黑猩猩也懂得製造簡單的槓桿工具去獲取食物。然後那群科學家又宣稱人類進化到能夠用拇指跟其他四隻手指對屈的指骨,是人類跟長鼻猴、紅毛猩猩又或者懶猴這些靈長類動物不同的地方。可是這又對狗或者海豚這些大腦發達但沒有靈活指骨的動物不公平。如果要說動物們不懂油畫、音樂、書法這些藝術,我們又怎知道螞蟻會否在牠們的巢穴內有著我們看不懂的藝術陳設呢?

當然,我們可以說這些猩猩、海豚和螞蟻坐下來一起想破腦袋都發明不到電燈、電視、電腦這三項人類在二十世紀最引以為傲的發明。可是人類在過去一千多年差不多壟斷了所有資源,為了爭奪土地、黃金、石油和女人,連不同種族國界的人類也不放過,更莫論把機會留給其他物種吧。

所以我始終覺得,當一種男女之間的感情建基於任何在性之外的互動時,那便是一種人類獨有、我們稱之為愛情的奇怪東西。在這過份發展的文明社會,性愛雖然不至於俯拾皆是,但總比不上一畝土地、一磗黃金或者一桶原油來得昂貴吧?但為甚麼人們仍比其他動物樂於付出更加多來換取性愛呢?

這時候你或許會說:「嗯,在一段愛情裡所付出的東西可不一定是為了性愛啊。」

對,這就是人類獨有而突兀之處。大概每一隻海鷗、每一頭老虎、每一尾三文魚都能告訴你,牠們的生命並不是為了甚麼愛情,而是為了生存下來並透過性愛去繁殖下一代。

我們卻不只是為了繁殖,更是為了那些無從稽考的所謂愛情。

而我這些年來的其中一個觀察所得,就是人們在建立這些所謂的愛情的時候,總會犯上一些低級錯誤──一些低級而又無法彌補的錯誤。

只要你隨便翻開報紙,便可看到已婚男人到處嫖妓,卻因為沒有戴上安全套而把愛滋病帶到自已和妻子身上;也有剛進大學的青年,因為是女友威脅跟他分手而跳樓輕生,卻想不通如果留在世上的話,還可以待在這個萬千花花世界裡享樂;也有小男生表白後被女生拒絕,便帶同自卑心跟輕機槍回到校園裡,把那女生和她身邊那個令小男生嫉妒無比的籃球健將擊斃,到最後吞槍自盡。

這些愚昧的錯誤總是悲劇性的。情況有如古希臘神話裡,伊底帕斯陰差陽錯下應驗了弒父娶母的神諭般的致命錯誤。

可是也有一些在愛情中犯上的錯誤不會在報紙上看到的。例如有中年女人錯信了情場騙子那些美麗的謊言,一心以為只要把畢生的積蓄轉戶到某個的戶口,他倆便可以領取他爺爺的遺產,然後一起了無牽掛地在歐洲生活,而到最後卻只是換來警察局的報案號碼和口供紙影印本;又譬如兩夫婦生活了十一年,到離婚前半年才知道原來雙方都早有外遇;也有一起拍拖六天便分手的情侶,到很多很多年以後、各自都經歷過不同的人生,才驚覺原來當初早該待在一起,而現在卻再也找不到值得去深愛的人。

這些錯誤都是可笑的。誰也不會要了誰的命,但犯上了錯誤過後,各人的軌跡都會改變,跟一個沒有錯誤的世界愈離愈遠。

可是,就是因為這些錯誤,才令人類與眾不同啊。這些錯誤不斷地發生、不斷地重複,彷彿在愛情中做錯的事情永遠比做對的事情更多。那怕是在統計學上也不能排除如此的不對稱吧。

對於這種不對稱的狀況,可以有一種解釋:就是這種愚昧的愛情是在人類進化時遺留下來的衍生品。唏,對啊,那就正如《自私的基因》裡面提及男人跟女人的愛情遊戲。由於胚胎總要在父母其中一方體內待上四十個星期,故此女性在人類演化的過程裡輸了第一場擲毫。女人負責孕育胎兒,所以女性的生殖細胞具有豐富的營養,但只能承受得到以每二十八日損失一個卵子的速度去換取受精的機會。而男性的精子只是負責把基因帶到有卵子的地方,哪怕每天都需要用上數以億計的機會去獵取一個目標。

然後達爾文會告訴我們,世世代代地演化下去的話,只有擁有不斷地拈花惹草的魅力的男人才能夠傳遞自己的基因;而女人因為是受孕的關係,卻不能用同樣的方法去散播種子,便唯有逐漸建立起一套女性特有的邏輯去衡量眼前的那個男人是否值得信賴,以及用不同的手段去羈絆著挑選好的男人。男女之間爾虞我詐的關係,便由數萬年前展開一直到這個時代。

她也許有攻心計,但他有虛偽;她擁有數百世代千挑萬選下最令男人著迷的眼神,而他則用祖先千錘百練過的甜言蜜語去醉倒女人;她用姣好的身段去讓他知道她的下一代將會被健康地孕育著,而他會向她表現出自己能夠以財力和權力保護她和他們的子女。一切拉鋸跟角力都如此不可思議地恰如其分,卻又如此盲目地偏離著最基本的目的。

可是跟日常生活中其他瑣碎的事情一樣,當身邊所有人都幹著相等地愚蠢的事情,那些理應被我們離棄和嘲笑的行為也無可避免地逐漸變得理所當然起來。在愛情世界裡,我們沒有資格去嘲弄人、甚至沒有資格被嘲弄。

因為我們都在幹著相同的事,犯著相同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