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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生夢死

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有一個朋友來探我。今年她給我帶了一份手信,是一瓶叫做「醉生夢死」的酒。

「是波爾多還是布根地的?」我半開玩笑道。

「波爾多的。」她指著酒瓶上的中文標籤,而我則笑不出來。「是個內地的暴發戶買了塊葡萄田,然後出產了這批酒。」

「這酒喝了之後,會不會甚麼東西都記不起?」

「真的啊,送給我的那個人是這樣說的。你怎麼知道?」她問。

「大概是在甚麼地方聽說過這名堂。」我看在著酒瓶,一臉狐惑。

「要不要試一下?」

「那跟抽大麻煙有甚麼分別?」我推開了那瓶酒,跟酒保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要是跟我熟絡的拆家買的話,品質的保證還可能比這酒好。」

我這個人,就是記憶太好。當你越要去想忘掉一些事、一些人的時候,記憶就會越深。

「你記得去年四月十六日下午三點那一分鐘在做甚麼嗎?」她又問。她今年特別多怪問題。

「為什麼這樣問?」

「什麼。我有個朋友考我記憶力,她問我那天做了什麼。我可忘了,你呢? 」

「是她叫你問我的嗎?」

「嗯。」她在喝巧克力馬天尼。「我還以為你會忘記。」

不,是另一個她以為我會忘記。要是我說我忘記了或許對她會公平一點,至少她以為她猜得透我。至於眼前的這一個她,她並不關心我究竟有沒有忘記另一個她。反正現在每年跟我還會見面的是她,而不是她。

「跟她說那些DVD可以先放在她那邊,我不急著要。」

「有人跟你說過你是個天生的混蛋嗎?」

「她有說過。還有再之前的那個女朋友也有說過。」我看看手中的那杯酒。「可是你卻沒有。你喝了多少杯馬天尼?」

「這是第四杯。為我們一年一度的見面。」說罷她便把酒乾掉。

「嗯哼。」我也把酒乾了。

「要試一下這瓶酒嗎?」她示意酒保去把那瓶「醉生夢死」開了。

我並沒有喝。可是她喝了半瓶「醉生夢死」後,便開始忘記了很多東西。她不記得我們怎樣認識。她不記得為甚麼我跟她配不成一對,最後卻跟她的好朋友變成情侶。她也不記得為甚麼我跟她的好朋友分手。其實那跟「醉生夢死」並沒有關係,因為每當她喝完了第四杯馬天尼以後,她便會忘記好些事情。我知道,因為我記得。

「唏,我們有親過咀嗎?」她問。

「你不記得嗎?」

她眼光沒有焦點,一直在看著街外錯落的人群。「如果只有你跟我兩個人,誰說得準是誰忘記了甚麼。」

「就像森林裡倒下了的樹一樣。」我說。

「對,就像森林裡倒下了的樹一樣。」她又重複了一遍。

凌晨一點二十六分,我們在蘭桂坊開哲學的玩笑。是時候送她回家了。我知道她的家在哪裡,因為我記得。我也知道她的門匙放在地氈下面,因為我記得。

森林裡倒下了的樹。薛定諤的貓。戴著兩隻手表的人。一棵樹在沒有人的地方倒下時,究竟有沒有聲音?核子衰變前在箱子裡的貓,究竟是生還是死?手腕上戴著的兩隻手表,究竟哪一隻才是準確的?

從前有一個人喝醉時寫了一本小說,然後又把小說燒掉。要是第二天他完全忘掉了他曾經寫過一本小說,那麼那小說還曾經存在過嗎?要是另一個清醒的人在他身邊看著,然後第二天告訴那個喝醉了的朋友他燒了自己寫的小說,他應該相信嗎?又如果他們兩個都喝醉了,第二天一個人說他記得燒掉了自己的小說,但另一個人說他記得燒掉的是一幅畫,那麼誰說的事情才是真實存在過?在這個偽記憶症候群流行的年代,誰又敢說自己的記憶是百分百可靠?

我又再一次送到她回家,把她抱到床上。還是同一款香水的味道,還是同樣嬌嫩的腮紅。

「你會記得我嗎?」

「有甚麼關係?你明天醒來也不會記得我回答了甚麼。」我轉身準備離開她的房間。

「可以親我嗎?」

「不。」

「一次也不行?」

「不。」

「你有親過我。我記得。」

「我沒有親過你。我記得。」說罷我便離開了她的家。

在這城市裡醉生夢死的,又豈只有她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