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那些星期六,我們一班男生走到蘭桂坊。穿的是短袖襯衣、深藍色牛仔褲跟黑色皮鞋。對,那些時候我們當中總有一個因為穿了波鞋而被拒諸門外。我們都在那長長的石階梯上排隊,我們都付二百塊入場費加一杯飲料。當然,我們點的都是樽裝喜力啤酒。因為除此以外,我們也不懂得有甚麼可以選擇。那是一個沒有Jack Daniel’s and coke,沒有Gin tonic,沒有 Sauvignon blanc 的世界。

夜店的燈光永遠太暗,舞池的人群永遠太擠。我們選擇了離吧枱最遠旳一個角落,也是空氣最混濁的地方。對,那時候夜店還未禁煙。我們努力在震耳欲聾的音樂下聊天,但卻甚麼都聽不進去。我一直在慫恿我們之中最好條件的一個,要他去跟另外一邊的女生搭訕。天,我還記得他走過去時的樣子,就像一個從未跟女生說過話的露體狂一樣。不消說,他喪著臉回來。

「她說,」他把那瓶喜力啤酒一口氣喝掉。「我看上去比她兼職私人補習的中學生的年紀還要小。」

「就這樣?」我說。

「她還說『滾開』。」

*     *     *

二十歲的時候,以為這就是生活。現在看看十年前的自己,是多麼的陌生。當我四十歲的時候看現在的我,又會怎樣評價我現在的生活呢?

我跟她在蘭桂坊酒店頂樓的酒吧上的天台,一邊喝著沒有果香的Sauvignon blanc,一邊細數著舊時風光。

「所以你整個晚上就喝一瓶啤酒囉?」她問。

「對。然後就往便利店再買點甚麼飲料。」

「那我們還好啦。女生到夜店都不用付入場費,但我們三個女生進去後才只點一杯長島冰茶,然後每人輪著呻一口。」

「還有那時候每隔一個星期就會有警察到夜店查牌。DJ一把音樂關了,那些未滿十八歲的小子便從後樓梯溜掉。到警察把燈亮了,舞池大概只剩下一半人吧。」

「對啊,我就是逃掉的那一伙啊。」

「你別唬人。」

「才沒有。就在以前Bulldog’s上面那家夜店裡。」

「對,那時候我也經常在那一家夜店。叫甚麼名字?」我問。

「忘記了。」

「可惡。」我一直在想,但那時候的記憶卻離我越來越遠。「究竟叫甚麼名字。」

好累。

這些星期六,我們還是簇擁地走到蘭桂坊。穿的是度身訂造的西裝、Armani恤衫跟Gucci麂皮皮鞋。其實我們穿甚麼也沒所謂,因為那些守在夜店門口的尼泊爾人都跟我們混熟了。我們都在其他人的前面插隊,我們都不用再付入場費。當然,我們點的都是Moët & Chandon的香檳。因為除此以外,我們也找不到更貴的酒。這裡還有Patrón Café,Grey Goose vodka或者Flaming Lamborghini,只要我們去的地方可以用美國運通卡結賬,我們就沒有喝不到的酒。

夜店越暗越好,因為我們喝了酒後都不喜歡刺眼的燈光。我們都會把夜店裡最顯眼的桌子包下來,然後吩咐酒保把最粗的雪茄拿出來分鉿大家。對,現在夜店已經禁煙,但我們有恃無恐。我們仍舊在震耳欲聾的音樂下鬼扯,仍舊甚麼都聽不進去。我一直在慫恿公司的那個暑期實習生,要他去跟另外一邊的女生搭訕。

「跟她說,『要是我有戀母情意結的話,我真的有可能喜歡你哦』。」我跟實習生說。

「真的這樣說嗎?」他很有點遲疑。

「幹,現在不是你發問的時間。快去。」

他最後顫顫巍巍地帶著四個女生過來。當然她們只是想來喝免費香檳,但實習生那一副一頭霧水的樣子,已經大大值回香檳的價錢。

看見他,就想起從前的日子。那時候掏空了褲袋的錢,買一杯酒喝來便醉。現在可以把錢不斷地花,卻再也買不到少年時的醉意。

「拜託,你說得我差不多快要哭了。」她說。「現在的生活也沒有真的這麼差吧。」

「有你在的話,情況大概總不至於太差吧。」

「少來了。」她喝掉手上的那杯Sauvignon blanc。「我是時候要走了。」

「我還未知道你叫甚麼名字。」我說。

「你根本就不想知道吧。」

她站起來,頭也不回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