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都失望【二】 對話

這是世顯跟穎思在婚禮之後、結婚一週年紀念之前某一個星期五晚飯後的對話。

「明天晚上跟我到尖沙咀逛街好嗎?」穎思問。

「改天行嗎?我明晚約了樂沛跟浩宏聚舊。」世顯答。

「又跟他們去喝酒嗎?你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跟我逛街購物啊。」

「你跟你的同事們去逛也行吧?」

「那些短裙啊、高跟鞋啊,還不是買了穿給你看?如果不小心買了你不喜歡的款式,你還不是會發牢騷?」

「只要你喜歡的我都喜歡,可以了嗎?」

「不可以。我可要給你點懲罰。」穎思側著頭想了一想。「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六,你都要跟我去逛街。」

「好吧。那我明晚可以跟樂沛他們聚舊了吧? 」世顯拿著電視機、有線電視和Now寬頻電視共三個遙控器,不斷地嘗試揀選著任何一個他稍感興趣的節目。當太多的頻道可供選擇的時候,人們卻不懂如何決定去停留在一個頻道上。

「可以喲。十二點前要給我回來,遲了我會把大門反鎖的喲。」

「那我乾脆明早才回來啦。」世顯半開玩笑地說。

「如果這樣的話,我會找全香港最早上班的鎖匠把大門的鎖換掉。」穎思嬌嗔著道。

「拜託,看在老天爺份上。」世顯臉有難色地道。「要在十二點前回來的話,連足球員熱身的片段也看不到呢。」

「如果想要看足球賽事的話,你可以叫他們來到我們家裡啊。」穎思道。「這樣你可以留在家裡陪著我,同時也可以跟你的朋友一起聚舊嘛。」

「他們來到家裡的話,難免會把這裡弄得亂七八糟吧。」世顯作最後的招架。「當然啦,所以你要負責打掃的工作。」穎思因為世顯跌入了她的圈套而一臉得意。「地板也開始暗啞了,這個週末你也應該花些時間去替地板打蠟吧。」

世顯完全明白到跟穎思纏上了的後果將會是甚麼樣。從前的他會熱切地聆聽著穎思的說話,而她也會熱切地聆聽著自己的說話。現在的對話語言只屬於表層意義的交流,而再沒有夾雜著互相吸引、拉扯、挑逗等複雜的感覺。

這是一個錯誤的選擇嗎?於存在其他可能性的平行世界裡,世顯可以做出不同的選擇而比現在更好嗎?他按下了遙控器,又轉了去另一個電視頻道。

「在酒吧裡跟在家裡的氣氛很不同嘛。」世顯一直在用錯誤的模式去討價還價。

「明天晚上我會在凌晨兩點完場前回來,然後星期日的上午我替地板打蠟吧。」

「你到底是想跟他們聚舊還是想看足球比賽啊?」穎思仍是咬著他不放。

世顯沒想到穎思有此一問。「那……當然是聚舊了。」

「就是嘛。」穎思心裡有數。「要是聚舊的話,哪一場賽事也沒有關係吧。你們早一點出來見面,看晚上十點的那場比賽,那便趕得及在凌晨十二時我鎖上大門前回來啊。」

世顯徹底地輸了。穎思顯然早有準備。該是先把週末的比賽場次背上了三、四遍才漫不經心地跟他打開這話題的。她手上擁有高跟鞋、大門、鎖匠、地板、比賽賽程等手段和藉口,而他自己則只能夠被她弄得團團轉。在談判桌上,他只拿下了一場凌晨十二點前完結的足球賽事去和朋友聚會,付出的卻是另外兩個週末的時間再加上打掃和打蠟的工作。

反正也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所以他也沒有介懷這些付出的東西。世顯介懷的,是穎思究竟在背後花了多少心思。

「隨你喜歡吧。」對話就此告一段落。

這樣刻板單調的對話,世顯跟穎思都沒有放在心上。但每當相似的對話在下一個星期三或者再下一個星期六不斷地重複著的時候,對話裡的內容便不再只是字面上的意義。字裡行間的含意都會隨著重複的次數而被深化與加強著,而一股無形的張力也在兩人之間的關係上蔓延。

分手的理由【五】 爺爺‧鋼琴

當愷韻的爺爺去世的時候,浩宏還未懂得這是怎麼的一回事。

浩宏只見過她的爺爺一次,那是在某個農曆新年前微冷的二月。他對她爺爺的印象並不是太深刻,只不過當愷韻說她爺爺從廣州回到香港時,浩宏勉為其難地跟愷韻和她爺爺去喝過一次早茶。

她爺爺的身型瘦削, 每一步都讓人害怕他快要跌倒般。就像每一個經歷過八年抗戰、國共內戰和文化大革命的中國人一樣, 他臉上有著比一般老人更加多的皺紋和隱藏在臉上淡淡的哀愁。可能是因為有些老人痴呆症的關係, 他說的話總離不開六、七十年代的事情。愷韻還猜爺爺誤把浩宏當作自己的兒子、她的父親。

爺爺的話不多,所以大部份時間都是愷韻跟浩宏聊天,老人則靜靜地吃著茶樓的點心。

「他好像不太喜歡你呢。」愷韻笑著道。

「別瞎說。你看你爺爺吃得多滋味。」

「我有跟你提起過嗎? 我三歲以前都是爺爺跟嫲 .養的, 家裡還養了一頭跟我那時差不多大的狗。嫲 .常說那只狗跟我一起太危險了,要把牠送給鄰居。爺爺卻常常抱著我逗那頭狗玩耍。那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怕牠, 牠也跟我在家裡東奔西跑。」

「也許是你小時候太可愛,牠不忍心咬你吧。」

「我想也是吧。後來有一次牠把我的洋娃娃咬得四分五裂,害我哭了整晚。第二天爺爺竟然忍心立刻把牠送走了。其實我也不捨得牠的,可是那時卻不知道如何跟爺爺和嫲 .說。」

「但他倆也總算疼你吧。後來呢?」

「後來嫲 .死了,我媽生怕爺爺一個不能照顧我,便把我接回香港。所以爺爺轉眼間便失去了兩個至親的人了。」

浩宏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以甚麼來回答, 便靜靜的看著她爺爺津津有味地吃著蝦餃。

「家賢,你知道嗎?如果在早些年毛澤東還在的時候,日子可要過得比現在慘得多了。」愷韻的爺爺倏然沒頭沒腦的說出一句話來。

「家賢是我老爸的名字。」愷韻說著又笑了一笑。

浩宏明白了,便繼續聽愷韻的爺爺說下去。

「那時我們四代都靠打鐵賺來少許血汗錢, 賺多了便買下一小塊田、賺多了又買下一塊。後來只不過是菩薩心腸,給那些乞兒派些粥水、幫那些孤兒寡婦籌些殮葬費,卻說我們是甚麼地主、甚麼走資派。我們以為把屋子和田地都送出去了,也就罷了。可是那些紅衛兵卻要批要鬥,把你爺和大伯拿去扯鬍鬚、跪玻璃,還綁著他們兩隻姆指吊起在樹上。」

愷韻本身也不知道這些事。看到爺爺事隔這麼多年以後,眼眶還是濕透了,才知道那段歷史是如何痛入心扉。

「跟那些蘿蔔頭打仗的時候也還好。打到來時跟著大夥兒離開,仗打完了便回到村裡,也死不了多少個人。可是那毛澤東搞甚麼革命、甚麼三反五反,卻非要把人迫死不可。家賢,你七歲那一年我帶你來到香港,隔一天後香港跟大中國大陸那邊界也封鎖了。」

之後的事情愷韻也跟浩宏交代了。大概是八十年代時, 開放改革的風氣還未成形,但爺爺就是說習慣不了香港的生活節奏,也說死也要死在中國大陸的土地上,所以便跟嫲 .回到廣州定居。

這些往事便是浩宏對愷韻的爺爺唯一的記憶。

所以當愷韻打給他說她爺爺過身了的時候,浩宏知道愷韻是如何傷心。儘管他正跟世顯、樂沛和一大夥樂沛的女性朋友一起在酒吧裡看著歐洲聯賽冠軍盃的準決賽,但他還是盡了男朋友的義務,立刻趕到愷韻的家裡去。

「愷韻,不用怕。」浩宏到了愷韻家門口,看見愷韻時第一句便如此說。愷韻也沒有說些甚麼, 只緊緊地抱著浩宏, 就像整個人都陷入了浩宏的身體一樣。浩宏把她抱進睡房的床上,然後到廚房倒了一杯暖水給她。

「你爸跟你媽呢?」

「往廣州去了。」

「如果你爺爺知道你現在已經亭亭玉立、不再是那個三歲的小女孩的話,他也會覺得安慰吧。」

「不。我半年去探望他的時候,他連我都已經不認得了。」

浩宏沒有再說甚麼。

這晚愷韻的睡房看不見月亮, 也看不見星光。公路上的汽車有一輛沒一輛地駛過,街上的野狗有的沒的吠上兩聲。浩宏本以為愷韻會哭得很厲害的,可是她卻一點眼淚也沒有。

「宏。」

「怎麼了?」

「你會死嗎?」

「當然會啊。」

「但我好害怕這種感覺。如果爺爺可以死去、你可以死去、爸跟媽都可以死去的話,那這世界不是會便得很孤單嗎?」

「可是我現在就在這裡,坐在你的床邊,伴著你直到你睡去。所以沒有甚麼好可怕的。」

「我睡醒的時候,還會看見你坐在這裡嗎?」

「會啊。又或者太累了、睡倒在你的身旁。」

「但我會不會睡倒了便不再醒來?」

有時候女孩子們就是有這樣不著邊際的想像力。「才不會。我明天一早會用吻把你像睡公主般弄醒。」

愷韻笑了。「那可以伴在我的身邊, 待我睡著後你才睡嗎? 我怕我看見你睡著了,我卻睡不著。」

「知道了,反正我不累。」

浩宏輕吻了愷韻,又給她蓋上了被子後,便坐在書桌前呆呆地出神。最後他們也沒有怎樣談及到她的爺爺。也好,浩宏本身也對那種有關生老病死的對話感到棘手。

他閒著無事,想找本書消遺一下,便往書櫃掃了一眼。他無意看到了唐君毅的《哲學概論》和羅素的《我為什麼不是基督徒》。

總算有一個女孩懂得欣賞哲學家的思維了。他想。

他當然不知道,愷韻是為了他才看這些帶了出門會給朋友們逗笑的書。

浩宏看一看愷韻,發現她側睡著時著實很難分辨她究竟是否睡著了。他又看一看窗外,月亮隱約地從雲層中透出了些光,那只野狗也沒有再吠了。每個像這樣月色迷濛的夜晚,浩宏都總會和愷韻做愛。他們愛用 Kenny G 那張精選C D 的音樂來蓋過他們的聲浪,然後當愷韻騎到他身上的時候(愷韻常說,這是她在這段關係中唯一能夠駕馭浩宏的機會),他便能仰望到那濛矓的月光。而且在過去的日子裡,浩宏也不只一次在深夜把愷韻弄醒,然後再幹一次。

如果愷韻工作不如意,又或者月經前鬧情緒的話,浩宏總認為做愛是最好的解決方法。管他的,浩宏從來不知道是誰開始把性愛歸類成跟謀殺或者叛國般需要到教堂懺悔的行為。

但他這晚並沒有這樣做。那一刻,他意會到某些過去二十多年來從沒有留意過的東西。某種賦予生命意義的東西正逐漸在他的心裡消逝,彷彿愷韻的爺爺把一片原本屬於他的生命從他手上搶走了一樣。他彷彿捉到了甚麼竅門,卻不知道如何去解讀這種感覺。

浩宏需要坐在一台鋼琴前。他有一種非坐在鋼琴前不可的衝動。

他走到客廳,隱約聽見東區走廊傳來零碎的汽車引擎聲正和牆面時鐘上秒針的滴嗒聲交錯著。整個維多利亞港都泛著微黃,而九龍半島的建築物則仍舊屹立在充滿氖氣的霓虹燈廣告叢中。

浩宏左手笨拙地彈著和弦、右手斷斷續續地彈著簡單的音符。他不知道這個時候可以彈些甚麼,但音符在琴鍵上慢慢地經過包著絨氈的小木槌,在鋼絲弦上化成一段一段的旋律,旋律又經過浩宏腦袋裡的顳葉來到額葉,轉化成他口中輕輕的哼著的歌詞。這些年來,他幾乎從未哼過這一首歌,但當下卻又是如此地恰當: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ill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愷韻聽到了鋼琴聲,慢慢地從睡房出來。她在到浩宏身邊,把頭擱在浩宏的肩膊上,眼裡卻始終沒有哭出過一滴眼淚。直至窗外淡藍色的光伴隨著烏鴉的叫聲從窗外輲滲進屋內,浩宏才發覺他倆如何在沙發上相擁而睡著。

有些不讓你知道的事情想你知道【三】 關於記憶

你知道嗎? 記憶對我來說總是種很具吸引力的話題──沒有甚麼東西比記憶這回事更難去解釋了。比方說,你可以忘記上星期四的晚餐吃了些甚麼;但你不會忘記第一次的約會、第一次接吻。更神奇的是,很多不屑一顧的事,總會在腦海中盤纏不休。以我自己為例, 我總是記得在八、九歲的那一年, 我在酒樓裡坐在喧鬧的大人間,一邊聽著別人祝福著新婚的表伯父和表伯娘,一邊看著面前的可口可樂的氣泡衝擊著冰磈,直到那些冰塊完全融掉時的情景。

那是一個奇怪的異例吧。

在絕大部份的時間裡我的記憶力並不比金魚來得特別好。而且有些時候你以為我聽進了耳朵的,其實並沒有記進腦裡去。只要待手上的事情辦妥,當下的記憶就會沖洗一次。也有經常遇到而又必然會忘記的,例如大哥和二哥的朋友打來家裡,要留個甚麼口訊待他們回來轉告的,我大都忘記得一乾二淨。後來有一次二哥的女朋友打來,說要告訴他更改了見面的地點;可是哥回來的時候我卻在拼命地溫習。結果呢,二哥被女朋友痛駡了一頓、我就被二哥痛駡了一頓。大哥那次看見了,便著我把撥過電話來的人的名字都記下放在電話旁,便不會忘記了。當然,我也要過了好幾通電話後才牢牢的記進大哥的忠告。

可是如此一來, 我便漸漸養成一種寫筆記的習慣, 就像「星期六早上跟外婆喝早茶」或是「十二月十八日前把聖誕卡寄出去」等事情。後來要記下的事情卻慢慢不受控制:同學的電話號碼、朋友的生日日期、銀行的戶口密碼、往赤柱的巴士路線編號…… 直至兩個月前,我才發覺我把自己的身分證號碼也記下了在筆記簿上,卻同時也把這個號碼忘記了。我敢肯定當中有兩個四和一個零,可是我總回想不到一個完整的身分證號碼。

我很想很想把我的身分證從錢包裡拿出來一看, 我發誓我會把它的號碼牢牢記住。如果我可以打開筆記簿由尾開始數第四頁,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把那號碼在心中默唸三十遍。可是呢──兩個月前我把錢包和筆記簿都丟失了。

那是一場災難。

丟失筆記簿後的兩個星期跟我過去那三年簡直就是兩種生活模式。一種是機械式的執行指令,每日的行程都是確定的;一種是混沌而又虛無的。我第二天便開始失約,到想找朋友確定一下約會的時間,卻連一個朋友的電話也記不起。想到灣仔的人民入境事務處補領身份證,卻忘記了哪一條路線的巴士會途經灣仔。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一切東西都像掉散了的砌圖一樣。大概當我年老時患上柏金遜病的時候也會差不多吧。

那個時候也許因為太混亂的關係,卻總沒有想過買一本新的筆記簿來把事情重新記下。而從第三個星期起事情卻起了變化。

我開始留意到一些我過去重來沒有留意的東西。我發現原來朋友們的電話號碼跟他們住的區域有一種很複雜的模式。就像發生地震前動物會瘋狂走避那種科學不能解釋,但卻確實存在的一種聯繫。又或者像巴士編號跟它們的路線的關係:譬如數字後跟著一個「M」字的,便說明巴士站附近會有地下鐵車站;百位數是「1」字的,便是經紅磡海底隧道往返香港島和九龍或者新界的路線。

而每當我從記憶中得到的額外的發現,便很難再去忘記了。情況大概就如八歲那晚在酒樓裡的情景一樣吧。

可是,究竟是誰決定哪些事情會被記下來,哪些事情就如行雲流水般被忘記呢?

餘情記【三】 遠行

碧文在大堂的一個大型電子螢幕面前,看著上面的資料不斷飛快地更改著。她只要定眼看上五秒便開始頭痛,所以她決定伺機應變。她從她揹著的輕便旅行袋裡把墨鏡和掌上電腦取出來,然後架上那副墨鏡,一邊瀏覽著茵特拉根的資料,一邊在赤鱲角國際機場入境區內的商場信步而行。說起來也真的不可思議,機楊本應是個過渡性的地域,是屬於人來人往的中轉站,而不是一個能讓人們停步歇息的地方。對入境的旅客來說,香港才是目的;對離境的旅客來說,飛機跟其他國家才是目的。可是碧文感覺到這個機場儼如一個小型市鎮般──也許三個客運大樓加起來的熱鬧程度跟整個銅鑼灣不相上下吧。

她完全想像不到這樣的龐然巨物,從前如何能夠如老爸所說的啓德機場般,座落在人煙稠密的九龍城。

這機場根本比九龍城本身還要大嘛。碧文想。

「嚴碧文!」一把熟悉的聲音從碧文的身後遠遠的傳來。她的本能不斷地阻止她回頭去反應,可是她卻不明白箇中的道理,逕自回頭去看看究竟誰人在呼喚著她。

「老爸的骨灰在哪裡?」碧文發現徐行怒氣沖沖的衝著過來,才猛然記起自己私底下瞞著老媽媽跟徐行,取走了裝著老爸骨灰的桃木盒子。「快點還給我!」

「你遲來一步啦。」碧文摘下了墨鏡,裝了個抱歉的表情。「已經跟我的行李運上的飛機哦。你倒也蠻厲害嘛,這麼大的機楊也可以把架了墨鏡的家姐找了出來。」

「多虧航空公司這早上打電話給我說要跟我確定機位,我來到機場的時候剛好你又把你的掌上電腦開啓。」徐行還想要把罵上三、四句的,可是見到她以後又硬不起心腸來。「現在跟我去跟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員把骨灰拿回來,然後交回給老媽。」

「不可以這樣做哦。」碧文帶著三分老氣橫秋地說。「把骨灰送到去瑞士是老爸的遺願,如果你不依照吩咐去辦的話,會被人家說你是不孝子喲。」

「不要這樣任性好不好? 」徐行的眼晴裡有著一口氣捏碎三顆合桃般強烈的怨恨。

「說起來,關於任性這一點,」碧文若有所思地說。「我跟老爸還要比你跟老爸相像呢。」

「那是我的老爸,不是你的!」徐行激動地拋下了這句話,回頭便要找路回家。

碧文被嚇呆了一下,才發覺這一次自己會不會已經闖出了禍。老爸的事一向都是他倆之間默認的禁忌。大概十二、三歲的時候他們就意識到,只要兩姊弟吵架時牽涉到這話題,兩人最終都會受到傷害。可是徐行卻不惜一切地要清楚地表達這個訊息給她知道──她已經做錯了。

她看著徐行的背影漸漸遠離,卻無意中發現到事情的轉機。她跟徐行兩姊弟從前是如何地心靈相通,今天她竟然到這一刻才察覺徐行的異樣。

她一邊起步奔往徐行,一邊大聲喊著。「徐行!我拆穿了你的詭計啦!」

徐行遠遠的聽到碧文的呼喚,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便被她追到眼前了。「怎麼了?你改變主意了嗎?」

「才沒有。」碧文抖了一口大氣,續道。「可是你也不愧為老爸的兒子哦。今天以後我要對你刮目相看。」

「我們還要在這個話題上繞圈嗎?」

「那麼轉個話題吧。」碧文似笑非笑地道。「你的背囊裡都裝著些甚麼啊?」

徐行怔怔地望著碧文,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怎樣回答好。

他嘆息了一聲,道。「衣物、護照、日常用品等等。」

「很好啊,這才不枉『徐行』二字嘛。」碧文興奮得緊緊摟著徐行,弄得他一面無奈。

風塵東京【四】 澀谷

梓晴最後都沒有告訴子正有關於想吃涮牛肉和半熟蛋拉麵的事情。她比較在意的,是子正在沒有刻意修飾和外來干擾的情況下,是如何在東京生活。而她則嘗試令自己在子正面前表現得很自然,但她越是去想時,舌頭便越是打結。

「我現在可沒有閒錢請客哦。」子正一邊在澀谷的街頭跟梓晴逛著,一邊若無其事地道。

梓晴還未回得過神來。「嗯?甚麼?」

「我是說, 我已經不是那個可以每星期都帶你到半島酒店吃午餐的那個嚴子正啦。」子正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笑。

「這晚餐我可以請客啊。然後我用公司的信用咭付賬, 最後還不是你老爸的錢? 」梓晴想了一想要補充些甚麼。「而且我那時根本就不喜歡半島酒店的三文魚。」

「說笑罷了。」子正聽到了「老爸」這個字眼,似乎輕輕觸動了他的神經。「雖然做不成嚴大少爺,當個懂得招待朋友的紳士還可以吧。不要少看我這個品牌,它這兩年闖出的名堂總算讓我不失體面在東京生活啦。」

「真大的口氣。」梓晴道。

終於,子正選了一間叫東方見聞錄的新派居酒屋。梓晴和子正進去後便坐到了一個廂房裡面。梓晴隨便點了些刺身啦、燒玉子啦、串燒啦之類。子正要了一客燒牛肉和茶漬飯,另外又點了一瓶大支裝的麒麟啤酒。侍應又問了些問題,子正隨便衍敷了過去。

兩人寒暄了一陣,談了些東京的天氣,也談了些香港的大小新聞。少不免也談到了日本時裝週。梓晴隱隱感到子正已經褪掉了從前那副躊躇滿志的臉孔,換來一張久歷滄桑的臉龐,和東京年輕男子典型的微捲長髮。

但這張臉也阻止不了梓晴去問她最關心的問題。「你不是要來這裡闖一番天下的嗎?怎樣了,在這裡找得到你的理想了嗎?」

「所謂的理想,說穿了只不過是定一個終生到達不到的目標吧。」子正說。「你知道嗎?可別讓幸福成為習慣的一部份。眼光不夠遠、總是想著賺了多少個千萬或者有了多少知名度便算達到理想的話,一個不小心四十歲前便做到了,往後的生活就變成活於高潮過後的虛無當中啊。」

「想不到世界上會有人『不小心地』達到理想啊。」

「唔,那總比不上沒有理想的人多。」子正說。「這個世界上大概就只有完全沒有理想的人、和抱有理想但怎樣也實現不到的人吧。」

「難得在東京碰到你,可不可以不要這般嚴肅哦?」

子正笑了一笑。「好吧,下次在香港或其他甚麼地方碰見你的話,才繼續跟你討論這個。」

「你還想再碰見我嗎?」

「碰碰也無妨呀。」子正想了一想,又道。「我這一生也不會只待在東京。也許我們會在某個夏天在瑞士的琉森碰到,坐在羅伊斯河旁喝著咖啡,各自數著自己的孫兒的名字呢。」

梓晴著意他提起了瑞士──是子正還記得她喜歡瑞士,還是子正一個信手拈來當例子的地方?「到那時候你還堅持要說理想嗎?」

「我也不知道。如果我要堅持我想做的事情的話,我很可能沒有孫兒呢。」

「說的也對。」

侍應把燒玉子和啤酒送來了,還有一雙冰凍的杯子。

「你在香港又生活得如何?」

「我自己還不賴吧。可是不知由何時開始,那地方變成了充滿對生活感覺到煩厭的人群。」

「我在這邊也有聽聞過呢。那些遊行啊、示威啊甚麼的。」

「對啦。從前的人只會埋怨自己不夠勤奮、不夠上進;現在發生甚麼事卻都把責任擱到別人身上,動輒便投訴、遊行,怕不夠新聞價值的話還可以絕食抗議,或者用手提電話攝錄下片段,放到網路上讓人指三道四。」

「真有趣。從前只有我會說這些話吧。」子正呷了一口麒麟啤酒。「可是我離開了你以後,你卻變得更加憤世嫉俗呢。」

「可不是我變了,而是整個城市變了啊。」梓晴嬌嗔道。「但我可不知道香港變成了這樣跟你離開了那裡有沒有關係喲。」

「那你有想過離香港嗎?」子正問。

「不知道啦,離開香港後又可以到哪裡去?」

「到東京也不錯嘛。這裡是個奇特的國度,每一天都可以遇到耳目一新的事情。大概世界上八十五分巴仙的奇珍異物都在日本吧。」

「才不要跟你待在同一個城巿。」梓晴把一件燒玉子挾到自己的碟上。「而且我去到其他地方也沒有一技之長可以養活自己啊。」

「不要有太多顧慮吧,否則哪裡都去不成噢。」

「像你一樣掉低一個留言口訊便遠走高飛嗎?」

「不要這樣說。」子正沉默了半晌。「那是叫年少氣盛嘛。還惱我嗎?」

「先親我一下,我再想想要不要再惱下去吧。」梓晴知道這分明是在賭氣。

可是梓晴還未來得及反應,子正已經整個身子跨過桌子,在梓晴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因為子正剛喝了一口啤酒的關係,梓晴還感覺到他的嘴唇吻到她的臉時那冰冰的味道。

「現在怎麼了,還惱我嗎?」

「還好吧。」梓晴感覺到臉龐熱燙燙的。「你現在也不再是從前那個年少氣盛的嚴子正啦──要回去香港探望世伯嗎?」

「你不是在電郵中跟我說你不是我老爸派來的嗎?」

「騙你的。」梓晴喝下了一大口啤酒,希望可以稍稍從那一吻中冷靜過來。「是他叫我來日本找你的。」

「真的?」子正放下了筷子,瞪著雙眼等著梓晴回答。

「假的。」梓晴咪起雙眼,甜甜的一笑。

梓晴因為自己的惡作劇的成功而很快地忘記了那一吻。至少她自己是如此地想。子正苦笑了一下,便在沒有說甚麼。他用筷子攪拌著他那碗鰻魚茶漬飯,雙眼卻沒有離開過梓晴。

「看甚麼?」

「看看能否看穿你哪一句是真話、哪一句是假話。」

梓晴迴避了他的眼神,逕自挾了一塊燒牛肉。

「你還喜歡我,是嗎?」

「除非我是被虐狂吧。」梓晴又挾了一小塊海膽肉。

「你剛剛說謊了。」子正自鳴得意地說。

「是你說謊時總愛揚起你的眉毛呢。」梓晴抬起頭來望著子正的雙眼。「所以不要再故弄玄虛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否說謊。」

「哈哈,真有意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這樣的習慣呢。」子正放下了筷子,拿起了餐巾抹了抹咀。然後又喝了一口啤酒,才問道。「那麼……我老爸好嗎?」

「這是另一次試探嗎?抑或是你真的想知道?」

「答案會有分別嗎?」

「不,答案都是一樣。如果你想知道你老爸現在怎麼樣的話,便自己回香港找他吧。」也許梓晴沒有察覺得到──但相比起之前在東京落寞的日子,她現在跟子正一塊兒的時候,是如何地嫵媚動人。

子正想了一想,最後噓了一口氣道:「這起碼確定了你不是我老爸派來的。而根據這一點推斷的話,可以說明我老爸大致上仍是安好吧。」

「哼,自作聰明的不肖子。」梓晴一口氣地喝著那杯啤酒。

「怎麼了?更年期失調的大嬸。」子正也咕嚕咕嚕喝著他那杯啤酒。

梓晴聽罷也來不及把杯子放下, 便用另一隻手指著子正道: 「別瞎說! 我才三十二歲而已!」

子正仍舊仰著頭,一邊斜眼看著梓晴、一邊喝著他的啤酒。

然後子正「咯」的一聲放下了空杯子,而梓晴的杯裡還有大概三口啤酒。「你輸了啊。」

「輸了又怎樣?」

子正望著梓晴,彷彿要從她的眼底下看穿她的想法一樣。「讓我想想,想到以後再告訴你。」

「你在這邊的生活都是如此無聊透頂的嗎?」梓晴不服氣地問。

「比起香港的話,這邊的生活還算托賴吧。」

「說起來,有一件事情在香港可辦不到。」梓晴突然想起。「我在地下鐵的車站看到六本木那間國立新藝術館有莫內的畫展喲。你可以跟我去嗎?」

「莫內嗎? 不用大驚少怪吧。早陣子上野的美術館也有整個法國印象派的畫展哦。」

「那麼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我白天可要返回時裝店打理業務耶。」

「剛才誰還跟我滔滔的說甚麼理想啊、甚麼生活啊的廢話。」梓晴把剩下的啤酒都喝掉,子正吩咐侍應再來多一瓶啤酒。「而且後天我便要回香港了,明天可是最後的機會哦。」

「走著瞧吧。」

「討人厭的小鬼。」梓晴做了個鬼臉。

「沒人看上眼的失意女人。」子正也不甘示弱。

Saturday Night【三】 We’ll Go Drinking

他們一夥把樂沛留在賭場後,便往賭場上那酒店的房間去。子正不知從哪裡給眾人找來了四間最昂貴的行政套房,害得世顯怕這個朋友為他花了筆大錢,不斷地追問著子正。子正卻說是跟朋友拉關係,自己沒有付過分毫。

「最起碼我知道,這晚上最昂貴的項目並不是房間的租金啊。」子正也沒有再透露半點提示,世顯也懶得再問。

子正跟浩宏回自己的房間放下了隨身物品後,便往世顯的房間去玩牌局。

「還不錯嘛。」浩宏逕自坐到L字型的沙發上,看著餐車上一盤一盤的食物。他隨手抓起一隻生蠔便吞下了肚子。

世顯在地上那數個冰桶裡找一瓶嘉士伯啤酒給子正,自己也開了一瓶。「我想我已經開始懷緬跟你們一起的日子了。」

「時間還早嘛。」子正把整盤日本魚生拿起,走到餐桌前放下。「怎麼了?要過來玩一局撲克牌嗎?」

「當然噢。」浩宏把半隻燒雞和一隻長腳蟹放到碟上,也坐到餐桌前。

他們三個玩了數局德州撲克,子正拿到的總是好牌。樂沛不多久也回來了,也雀躍地加入了牌局。浩宏問他跟那女孩最後怎麼了,樂沛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最後擾攘了一陣,樂沛也輸了一局撲克,結果子正哄了樂沛一口氣把一瓶啤酒喝掉,浩宏才放過了他。

樂沛不甘示弱, 便把矛頭指向世顯。「幹嗎都給我灌酒? 世顯才是今晚的主角嘛。我們要跟他喝上一場,才知道婚宴那晚他能夠喝上多少後仍能勃起啊。」

「少瞎說,」世顯道。「你們跟我當兄弟的不會替我把敬酒的親戚朋友們擋開的嗎?為甚麼現在倒要反過來試我的酒量?」

「可要是你喝下半杯威士忌便要醉的話,我們如何能夠跟等著與你洞房的未來嫂子交待?」樂沛說。

世顯瞪了他們一眼,也沒有說得出甚麼話來反駁,只好又派了一局撲克。

「還記得那年在大學辦的那個聖誕舞會嗎? 那時世顯忸怩的神態跟現在還是一模一樣啊。」樂沛說。「我花唇舌要他到舞池跳舞的時間, 比我花在女孩身上還要多。」

「這麼多年的事,我可記不起來了。」世顯道。「那麼有誰又記得最後誰的舞伴最多?」

「恐怕是你或者我吧。」樂沛指著子正說。「嗯……我大概有八、九個吧。」那時候的樂沛算是半個在外國留學回來的學生,所以特別受歡迎。

「我可有十四個耶。」子正說。「每次播放的歌曲轉換時我都換了舞伴, 總共十四首歌、十四個女孩。」

「少吹牛了。那些不是不懂打扮、便是還未發育的新生,嚴大少爺整個晚上都不知有沒有三個女孩看得上眼。」

「樂沛, 這便是這些年來我跟你不一樣的地方啊。我可真的是為跳舞而跳舞。既然她們跟我往後的人生都再沒有任何關係,為甚麼要介懷她的長相好醜或者胸脯大小?想出那些鬥多舞伴比賽的人是你啊。」

「你說中了重點啦。那些女孩跟你之後的人生沒有關係,但跟我的人生的關係可多得數不清了…… 所以我才要耐心地選擇嘛。可是說到底我還是很佩服你的魅力。」

樂沛狡狤地笑了一笑。「嗯?那麼又是誰的舞伴最少?」

「大概是我吧。」世顯道。「我記得我整晚只跟兩個女孩跳舞。」

「而且其中一個是我哀求她跟你跳舞的吧。」樂沛又笑了一笑。

「怎麼你那時沒有提起過?」世顯問。「那麼是哪一個?」

「緊張甚麼了?差不多八年前的事啦。」浩宏又喝了一口喜力啤酒。

「何樂沛,」世顯沒有理會浩宏。「告訴我。」

「一時三刻可想不起她的名字啊。」樂沛側著頭想。「肯定的是她是文學院一年級的院花,迎新營的時候差不多每一個男孩都為之著迷。那時候我幫她擋開了不少不知好歹的追求者,所以她對我還算不錯。那晚我跟她說:『看見那個書獃子嗎?他是我認識十多年的老朋友了。如果你可以幫個忙做他的舞伴,我這個朋友總算沒有讓他整晚乾坐著啊。哪怕只是一首歌,拜託。』」

「可是,我最後跟她睡了啊。」世顯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正確一點說,我跟那兩個女孩的其中一個睡了。有一半的機會會是那個院花啊。」

大夥兒目瞪口呆。世顯享受著這十秒鐘的光榮,隨後又道。「除夕那一晚她致電給我,可是我那時已經喝得爛醉了。不知怎麼我可以從銅鑼灣去到她赤柱的家,然後我們踏入新的一年不夠二十分鐘後便幹了。」

「哪門子的狗屁?」浩宏猛然插咀道。「如果是我們畢業時那一年文學院的院花的話,那是卓紫琦吧?她的男朋友可是大學堂宿舍的足球隊隊長啊!」

「從好的方面去想,我現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真的叫紫琦。」世顯滿足地笑了。「而且我也沒有被她的大學堂男朋友打得半死。」

「早知如此的話,我可寧願叫她陪我跳舞好了。」樂沛不是味兒地道。

「現在也許太遲了。差不多那新一年的春天快要完的時候,劍橋大學收錄了她。自她走了以後我都沒有跟她聯絡了。」

「這也總算是好夢一場吧。」子正舉起他的嘉士伯啤酒。「為世顯乾杯。」

「乾杯!」大夥兒都一口氣喝掉手中那瓶啤酒。

大夥兒把酒精吞進肚裡,然後又繼續吐出那些酒醉後才說得通的道理。世顯對此總覺得樂此不疲。但他知道這種喧鬧的生活,將會是為他的婚姻而犧牲掉的其中一部份。

「那麼,」子正好像忽然想起了甚麼。「那些買糖水的錢可都不是枉花的哦──|那算是世顯給樂沛的媒人利是吧。」

「不,我沒有輸了那次比賽啊。買糖水的是浩宏吧?」

「嘿,對啊。子正都記不起浩宏那晚上只跟一個女孩跳舞的事吧。」樂沛又有新的挖苦對象。

「莫說記不起了,」子正瞪大了雙眼。「你現在跟我再說一遍我也不相信。」

「對啊,我只跟一個女孩跳舞,然後給大家買了一個星期的糖水啊。」浩宏沒有說出口的,是他已經跟那個女孩分手。

「是那個女孩那麼倒楣要跟你整晚跳舞?」世顯問。

「你們都認識她啊。」浩宏極不情願地說。「她不就是愷韻嘛。」

「那是說你早在大學畢業那年已經盯上了她了?」世顯又問。

「不要用『盯』這字眼吧。」浩宏說。

「我也四年多沒有跟愷韻聯絡了。你倆還好嗎?」子正問。

「還過得去吧。」浩宏說。

「分手了啦。」樂沛插咀說道。浩宏還沒來得及阻止樂沛,他已經繼續說下去。

「還只是六個小時前的事。」

「真的嗎?」世顯還仍是出於關心地問。

「真的。」浩宏轉頭又怒睍著樂沛。「真感激你替我守密了三十七分鐘啊,何樂沛。」

「分手了便分手了,也沒有甚麼好隱瞞的。」樂沛道。「他說他生怕破壞了這晚的氣氛才叫我保密的。可是我又想,有哪一次我們這夥老朋友會介意這些的?」

「浩宏的事就由浩宏自己決定何時告訴我們吧。」子正忙著打個圓場。「話說回來,樂沛要是你仍是這樣玩世不恭又口沒遮攔的話,待最後才發現所有結婚對象都已被你糟蹋時,可別說我沒有警告過你。」

樂沛聳聳肩,向子正做了一個「你甭管我」的表情。

「那麼你還好吧?」世顯問。

「我想還好吧。說起來跟愷韻一起也沒有甚麼不好,只是總是提不起勁。怎麼說呢?就像她身上有一個凹入的關節位,我身上也剛好有一個凸出的關節位,鑲嵌起來天衣無縫。可是最後才察覺原來她是一尾熱帶魚,我卻是一雙羽毛翅膀,勉強嵌在一起的話對雙方都沒有好處。所以我想,也許分開了可能對大家都更好吧。」

「不要再跟我們說那些哲學碩士生才懂的比喻啦。」樂沛起來到廚房取多半打啤酒,但仍不忘轉身拋下這一句。

「這裡好像只得樂沛你不明白這比喻。」子正故意拉開聲線讓樂沛聽見,然後又跟浩宏道。「可是你要明白,世上有很多的情侶是牙刷跟金門橋、或者是新奇士橙跟Armani 西裝褸般不相干的配搭。你應該要懂得不完美的配搭卻可能是最好的。」

「嗯,但是我那個比喻並沒有對錯或者好壞的觀念。我只是說出我認為那是分手的原因的想法。」

「那麼是你跟她提出分手的了?」世顯問。

「嗯哼。」浩宏又喝了一口啤酒。

「比起被女孩撇掉,這總不算是最差的情況吧。」子正說完後,三子都放聲地笑了。樂沛也剛回來把冰冷的啤酒擱在桌上。

「世顯,你認為怎樣才是最差的情況?」浩宏沉著臉問。

世顯含笑搖搖頭,因為他知道浩宏並不著緊他那個答案。

「給中年女人騙財騙色嗎?」樂沛忍不住又插咀道。

「不。子正,你認為呢?」

「我認為每段感情結束時都是最壞的情況。沒有一種分手的情況可以比另一種更好或者更差了。」子正似乎很滿意自己這個答案,說完便大口大口的喝了近三分一樽啤酒。

「在我眼中最壞最糟糕的情況是, 你以為你會跟你的另一半一生一世地生活下去,不管你倆有多少磨擦或者多少的缺點需要對方去諒解。而且你也確切地把這想法付諸實行了二十年,卻在二十年後的某一刻倏然發現:『噢,原來不是她喲』。然後回頭看看那個二十年前的你, 已經離自己很遠很遠。在這方面我很相信自己的直覺。要不當下分手,要不二十年後才後悔。」

「我認識的每個人都會為分手找藉口。」樂沛故作認真地道。「唯獨是浩宏你,竟然可以為分手建構一個理論。」

「而你是我唯一一個認識的朋友, 認為世界上完全沒有一種理論可以確立的人。」浩宏反擊道。

「浩宏,這麼說你跟她一起只是同情她嗎?」世顯道。

「有更多的人值得我去同情吧。」

「但除了曾經愛過的人以外,你有真正同情過任何人嗎?如果你承認你同情一個人是因為這是愛她的其中一種體現的話,你或許會好過一點。」世顯道。「或者至少分手時會好過一點。」

樂沛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明白你這個還有兩個星期就結婚的男人的理論。但我同情每一個完事後還想跟我調情的女人。只有性或者只有愛的關係都趨向完美的;從性關係中苛求愛情才令人生厭。」

「樂沛,過些日子以後你會收回這番話的。」世顯認真地道。

「不,我是說性跟愛是獨立並且平等,但你不能從一種關係中期望另一種關係。所以大半的婚姻都以失敗收場。或者兩者都給予對方大量的同情時,才可以維繫得更持久吧。」樂沛彷彿想起了甚麼,心裡一陣絞痛。

「樂沛少囉嗦了。我們今晚不是為跟世顯慶祝而來的嗎?」子正明白到他要在一場三十分鐘的辯論開始前的兩分鐘便把它腰斬下來。

「可是,接著來要說的才是我想帶出的重點。」浩宏一口氣道,以免又被子正把他的話閂下來。「世顯,你真的準備好跟穎思結婚了嗎?」

「嗯哼,一切已經準備就緒哦。」世顯一邊說著一邊猛力搖頭。

「很好啊,乾杯。」浩宏附和著說。大夥兒都忍俊不禁。「乾杯。」

「實情是如果你多給我一個星期或者一個月也好, 我也不能說一切已經預備妥當──不管是生活上還是心理上。或者根本就沒有完全準備好這一回事吧。就如我們四人都成家立室以後,還可以跟現在一樣毫無顧忌地到澳門玩樂嗎?」

「唏,眼前要結婚的只有你一個,我可沒有想過要結婚。」浩宏反駁。

「另一方面,」樂沛不懷好意地緊接著笑說。「我們絕對諒解你今次可能是跟大夥兒盡情放肆的最後一晚,所以我們安排的節目將不會令你失望。」

「我希望那不是你們所指的重點吧。」世顯道。「我的重點是:從新婚那一刻開始,生命中的一切都將會改變。」

「你的話讓我想起王爾德說的話。『女人希望男人改變而結婚;男人希望女人不會改變而結婚。結果他們都失望』。」浩宏說。

「嗯,愛因斯坦不是說過差不多的說話嗎?」樂沛附和著說。「『男人因為疲憊而結婚;女人因為好奇而結婚。結果他們都失望』。看來對婚姻感到悲觀的不只是我跟浩宏呢。」

「不,你們把兩句掉亂了。」子正說。

「你是說男人是因為好奇而結婚?我可想得出二十七個理由男人是因為好奇才不結婚喲。」樂沛不服氣地說。

「我的意思是,浩宏那一句才是愛因斯坦說的。」

「子正,你仍是博學如昔啊。」世顯說。「可是多謝大家的關心,我對於我跟穎思間的婚姻還大致算得上是樂觀。」

「還希望你兩星期後在新娘跟神父面前仍有著如此信念。」浩宏道。

「神父?」子正彷彿想起了甚麼。「世顯、你從何時開始相信女人是用男人的肋骨造的?」

「少來這套了,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你姑且把它當成寓言故事吧。」世顯道。

「可是穎思說她從八歲以來都想著自己的婚禮會在聖母無原罪座堂舉行。而如果新郎、新娘二人都是天主教徒的話,安排日子的事情會易辦得多。」

「那你是用你的信仰來換穎思的夢想囉?」子正說。

「拜託,這個世界上有甚麼東西不是犧牲另一樣東西來獲得的?更何況我過去一年的星期天都有到教堂禱告啊。」世顯又喝掉了一瓶啤酒。

「天呀,你在天國可沒有朋友啊。」樂沛故作不屑地道。「可是想深一層,要是給那無所不知的神得悉你的詭計的話,恐怕你死後還是要跟我們到地獄跟魔鬼打交道吧。」

「世顯,為了這個女人你真的甚麼也會做啊。」浩宏語氣中帶著七分譏諷、卻也有三分敬佩。

「宏,若果你找得到你所渴望的愛情的話,你也會為了得到它而願意做上一些你現在不願做的。」

「但願如此吧。」浩宏又把一根薄荷萬寶路香煙從煙包裡取出來。

「每個人都可以有不同的理由去追求愛情,但動機總是自私的。任何理由也好,最後總是源於一個自私的動機。」子正說。「世顯犧牲了五十二個星期天,可是之後三十年都不會聽到穎思埋怨他當日沒有到教堂舉行婚禮。很自私卻又很划算的投資哦。」

世顯嘿嘿地笑了起來。「正是如此。」

「很難想像這些話在子正的口中說出來呢,我還以為你是個愛情至上主義者。」

浩宏道。

「我可沒有貶低愛情喲。」子正把手上剩餘的啤酒喝掉。「我只是認清楚愛情的起點罷了。」

「一點為對方設想的動機也沒有?」世顯道。

「愛情當中當然可以包容對方、可以欣賞對方, 但那不是本質。愛情的本質是自私這一點, 我是如此深刻地感受過。不要忘記, 戀愛中愛與被愛的關係是不對稱的──愛須要付出、須要犧牲,被愛的只要擺出一副很享受的樣子就行了。問題是我們肯去用多少的愛去換多少的被愛。」

「尤其是你嘛,嚴子正。」樂沛一臉不屑地笑說。「你身邊的那些女孩總是圍著你團團轉,你當然只要擺出一副很享受的表情就行了吧。」

子正的電話剛好在這時候響起。他接了電話後,便逕自轉身離開了桌子。

「就是這種表情嘛。」樂沛說。

有些不讓你知道的事情想你知道【四】 關於愛情之二

「愛,從本質上就是被愛的謀劃。」薩特如是說。

「愛情將兩個人由陌生變成熟悉,又由熟悉變成陌生。」張小嫻如是說。

「因愛之名而作的事總是超越善惡。」尼采如是說。

「愛情是男女之間最戇居的遊戲。」某個中學時的男同學在少年警訊舉辦的夏令營,一邊喝著偷運進營舍的啤酒、一邊認真的說著。我至今仍然記得。

「一個男人總能夠跟任何個女人愉快地相處──只要他不愛她的話。」王爾德如是說。

「愛是恆久忍耐, 又有恩慈; 愛是不嫉妒; 愛是不自誇, 不張狂, 不做害羞的事, 不求自己的益處, 不輕易發怒, 不計算人的惡, 不喜歡不義, 只喜歡真理; 凡事包容, 凡事相信, 凡事盼望, 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聖保羅如是說。大概每個在教會打理的學校裡上學的人都跟我一樣,能夠從記憶的保險庫裡把這一段聖經裡有關愛情的定義一字不漏地背誦出來吧(那差不多算是我唯一能夠記上十多年的東西)。然後在哥林多前書離這段不遠處的第十三章、第十三節這樣說:「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

是我愈長大愈靠近現實主義嗎? 還是那段經文把話說得太盡, 沒有留下切實可行的餘地?我總是在想:愛既是被愛的謀劃,也超越了善惡的分界;在愛情中的關係既不只是愉快的感覺,也不止隨著時間而改變。所以愛並不是把一連串正面的字眼聯繫而成的概念,而是像把朗松香檳酒、草莓味避孕套、黑松露、頭皮屑和西班牙蒼蠅混合起來的飲料一樣。愛情裡的元素各自分開來衡量的話也許是好壞參半,相加起來卻令人完全摸不著頭腦。那種複雜的程度令人覺得每一個為愛情下定義的人都有其道理。薩特也好、王爾德也好、聖保羅也好,他們既然為愛情下過註腳,在愛情裡的人找到過幸福或者受過傷害的人,都應該向他們致敬。

結果都失望【三】 試探

當穎思聽到門匙聲的時候,她從床上撐起身來,看看床前的跳字鐘。

凌晨二時十六分。

對穎思而言,這種局面是她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忍受的。如果世顯在每個星期裡都有三、四個晚上都在這個時候才姍姍而回的話,那婚後的生活跟婚前的生活又有甚麼分別?一個人在家獨對著電視吃著晚飯,然後一邊看著”Cosmopolitan”或者”Marie Claire” , 一邊等待著世顯回來時的門匙聲。如果在沐浴後仍未見他的踪影的話, 她會躺在床上看張小嫻的小說,直至累極而睡。

但那為甚麼要結婚呢?倘若在從前的日子,她還大可以愛理不理地倒頭大睡,而不用在半夜他回來時被吵醒。

穎思大概想不到,要在一年的時間內摧毁一段感情的最佳辦法,就是跟她所愛的人結婚。而這個晚上,她比平常多出一個的理由去讓世顯知道,她並不能夠繼續忍受這樣子的生活。

「嗨,」世顯輕輕的推開睡房的門。「還未睡覺嗎?」

「都在等你回來。」穎思說。

「我去洗澡,你先睡覺吧。」

「不,我有話要跟你說。」

「明天才說不行嗎?」世顯解開了衣領。

「如果你明天晚上又要這個時候才回家的話,是否又要等到後天晚上?」穎思賭氣地說。

「都是應酬嘛。」世顯想靠近穎思親她一下。可是穎思卻不願碰到滿身酒氣的他而避開。「讓我洗完澡後再跟我說,好嗎?」

穎思躺回床上,轉過身來背對著世顯。「隨你喜歡吧。」

婚姻總是建立在互信之上。

但就穎思的情況而言,那大概是指失敗的婚姻。在婚姻裡,女人所走的永遠都是不能回頭看的單程路。所以她要掌握一切將可能發生的岔子──包括任何在這路上阻礙到她的其他女人。

故此穎思的婚姻是建立在猜疑之上。只有持續的猜疑,才能持續地釐清眼前的狀況,從而決定之後該走的方向。

所以當世顯走到浴室,而他的手提電話發出了「咇」一聲的微弱聲音時,穎思的神經又被觸動起來。

她用了些許時間確定世顯已經把水龍頭打開,她才攝手攝腳地從世顯的外套內找到了他的手提電話。電話上清楚地標示著接收到一則未查閱的新訊息。還有甚麼人會在凌晨二時三十一分找世顯呢?穎思不曉得,但一股忐忑不安的情緒正逐漸蘊釀。

那是來自一個沒有登錄名字的號碼。

「Do you miss me?」

穎思試圖抑壓著飆升的腎上腺素,熟練地把那則短訊刪除(否則世顯便會發現他的新短訊被查閱過)。然而她還未及把電話放回到外套,心中便已有無數的疑問湧出來。但在她的紊亂的思緒能夠考慮到的可能性就只有兩個:那只是這個都市裡的某個閒人在深夜發短訊給所記掛的人,卻誤發了到世顯的電話號碼;又或者更簡單一點,世顯正在跟別個女人有著私情。

可是就算是後者的話,穎思又有甚麼法子呢?她可以當面質問他嗎?抑或是裝作甚麼都不知道?她由看到那條短訊開始,就只有被動的份兒。

不,大概每個女人在結婚以後,就都只有被動的份兒。

浴室已沒有花灑傳來的水聲了, 世顯大概就要出來。穎思確定手提電話已經放好,便回到床上發呆。

「怎麼了?還未睡嗎?」世顯回到房間時已經睡眼惺忪。

「我剛才不是說待你洗澡過後有話跟你說嗎? 」穎思眼前有比那短訊更加重要──或者至少算是同樣重要──的事情要跟世顯解決。

「真的不能待明天才說嗎?」世顯仍舊耍著那套拉扯的把戲。

「不。」

「嗯哼。」世顯躺到床上,盡力地裝出一副留心的表情。「那你說吧。」

「我懷了三個月的身孕。」穎思淡然道。「是我們的孩子。」

世顯高興得差點沒從床上跳下來。「真的嗎?到診所裡確定了嗎?」

「確定了。」穎思木無表情地道。

「那實在太好了。」世顯輕輕的抱著穎思道。「我們要開始先替小孩選一個男生的名字跟一個女生的名字,也要找一所婦產科比較有名氣和舒適的醫院去預約檢查和分娩……」

「不,」穎思仍是冷冷的道。「我還是不想要孩子。」

「可是,那只是你之前的想法……」世顯道。「難道你現在活生生的有一個生命在你的肚內的時候,你還是這樣想嗎?」

「對,我想把胎兒打掉。」

「穎思,請聽我說。」世顯說。「那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一個小生命,我們一起去寵愛他、看著他成長,然後逐漸成為一個獨立而不曾為自己活著而後悔的人。他一生裡很可能要面對很多很多的抉擇,但他都會在我們的支持下得到最好的結局。可是他生命裡唯一一個抉擇是他無法參與的,就是我們眼前在睡床上的這個決定。」

穎思被他說得心動,可是她仍是不作一聲。

「就算是給我一個全心全意地去愛你和我們的孩子的機會吧。」

穎思潛意識地把這一個說話和那則短訊聯繫起來。

如果有了孩子的話,當下的生活也許會有所改變、世顯也許會每晚早點回來、那個發短訊的女人也許會知難而退。大概他們的孩子長大以後,也不能夠想像到自己來臨到這個世界全取決於一則沒有署名的短訊。

「嗯,那你這個星期六跟我去醫院檢查吧。」穎思屈服了。

世顯擁著穎思親吻著她。那一刻,穎思又感覺到從前那個世顯回來了。

可是穎思並不知道,世顯那部手提電話的型號支援已刪除短訊的復原功能,所以明天一早世顯回到公司的時候,他便會發「已刪除短訊」的文件夾內,有一則他從未看過的短訊。

世顯並不知道穎思的想法。他認為那短訊只會讓生孩子的計劃胎死腹中(而這可不是比喻)。

他需要徹底地把事情解決。

分手的理由【六】 牙刷‧星巴克

當浩宏開始這一段愛情的第一個月,他曾經不斷地跟自己重申,這段感情只是建基於一次已經變成為了他的包袱的性愛上。他說不出愷韻有甚麼值得欣賞的優點,但她卻也沒有讓他狠下心說分手的缺點。她跟她堂哥的事情是過去式的時態,跟他現在如何去補救根本談不上任何關係。不,這連跟「補救」這兩個字也扯不上關係。

「可是是她生命中的第二次才會勾起她第一次的回憶喲。」當浩宏把這事情告訴樂沛時,樂沛故作正經地道。

「不要聽他瞎說。嘗試去把她當作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看待吧。如果你喜歡她便跟她一起,不喜歡便直接告她吧。可不要浪費她的青春。」世顯如此說。

可是當在第一個月剛過去的時候,愷韻把一柄牙刷和一支洗臉乳帶到浩宏家裡的浴室裡。

這給浩宏添加了不少麻煩。首先, 只要有女孩們來到他的家裡, 便會看到這些不言而喻的暗示。另一方面,如果有女孩不識趣地挪用了那柄牙刷或者那支洗面乳的話,浩宏知道愷韻也同樣能察覺得到。浩宏認為在這個他這個年紀,最不需要的就是這種帶著強烈拒絕異性的訊息的生活。這絕對不是把愷韻當作一個普通女大學生時可以發生的事情──要不浩宏早把牙刷丟掉,然後乾脆分手了。

那邊廂,愷韻心裡卻有著在另一個極端的單純想法。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關其他女人的事情,因為她不並認為浩宏會跟她們維持任何長久的關係。而一旦她跟浩宏發展的話,那些女孩便成為已落畫的低成本電影,又或者宣傳期已過的廣告片段。她因為衛生的關係,而又不想跟浩宏共用一柄牙刷,才買下了那一柄牙刷;亦因為浩宏是個典型不修邊幅的獨居男人,所以她需要確保有一支洗臉乳供她使用。

僅此而已。

*     *     *

浩宏感到有點兒不可思議, 在這個決定與愷韻分手或繼續下去的星巴克咖啡室中,他竟然回想起這麼多的事情。但當浩宏愈記起這些瑣事時,便愈覺得不是味兒。

人們常說當一個人將要死去時,總會回憶起一生裡面各種不同的瑣事。

也許當一段感情將要死去時也沒兩樣。

浩宏那杯焦糖咖啡已經涼了,面層結上了一塊像極火山口的焦糖。

要說些甚麼的話嗎?他想。

「我記起了你爺爺去世那晚的事情了。」浩宏說。

「嗯?」也許這個回答來得有點晚,愷韻早已忘記了她問過這樣的問題。

「也許我從來沒有跟你說過。可是在那個晚上,我感覺到身體的某部份好像跟你爺爺一起死掉了一般。」

「不要說得那麼恐怖吧。」

「我還記得如何在大學的聖誕舞會遇到你,還有我跟你第一次做愛。」

浩宏沒頭沒腦地談起這些事情,愷韻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去反應。

「記憶這種東西真有趣。」浩宏喝了一口涼了的焦糖咖啡。「過了這些年後,這些片段竟然還歷久彌新。」

「是嗎……」愷韻心中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怎麼了?肚子餓了吧。」浩宏想起了他那摔破了的電話、還有這晚上跟老朋友們的聚會。若果把愷韻安撫了的話,總算把問題的一半暫時解決。「到渣甸坊那邊的上海麵店吃點東西吧,那裡有你喜歡的小籠包跟豆漿。」

在浩宏的這句話跟愷韻的下一句回答當中大概有八秒鐘的靜寂。對浩宏來說是何等漫長,可是對愷韻來說卻恨不得這八秒鐘不斷地伸延下去。

愷韻想起了她的堂哥、想起了她的爺爺、也想起了那便利店售貨員的說話。

「宏,我們還是分手吧。」

我和我的便利店【五】 再

也許他尚未知道,可是這一次將會是樂沛最後一次見到若婷。

在金沙賭場內的那個夜晚,樂沛遇到的正是她。樂沛起始還有些許遲疑,畢竟已經有十年沒有見面了。他遠遠的站在一旁,想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跟別人混淆了。可是,當她抬起頭來跟他四目交投時,樂沛便知道他絕對沒有弄錯。

樂沛沒有走近,只是遠遠的站在一旁窺伺著。他也不是掛念著她還是怎麼樣,反正眼前這個女人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一個在便利店上班、束著那不受男生歡迎的髮型的若婷。

她的視線再沒有跟樂沛交錯,只是靜靜的伴著身旁那個男人賭玩著百家樂。她輕輕的摟著身旁的那個男人,似乎是故意讓樂沛看到。樂沛看得出那個男人應該是從台灣或者中國來的,只是多了一份文質彬彬的氣息、少了一份財大氣粗。

樂沛再待上了數分鐘,便看見若婷在那男人耳畔輕聲說了些甚麼,然後便離開了自己的座椅。樂沛以最不礙眼的速度跟在若婷的後面,直到她進去了洗手間為止。樂沛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等待著,心裡卻納悶自己究竟在等待些甚麼。

他倆只是在便利店那小小的空間裡,分享過那段短短的友誼。他甚至從留學英國那一年開始,便已經將近遺忘了這一個人。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間卻好像欠缺了甚麼似的。他們有接吻過嗎?他有喜歡過她嗎?如果有的話,他有沒有告訴過她?那段塵封了的記憶,現在都被跟他幹過的女孩們的臉孔和乳房遮蓋著。

「嗨。」若婷比樂沛預期中更快從洗手間出來,而且她從一開始便打算從樂沛這邊走過來。

「嗨……」樂沛來不及反應。「是你嗎?」

「對,是我哦。」若婷說。「你在這邊等我嗎?」

「嗯……算是吧。」樂沛想了這麼多,現在開口卻不知道要說些甚麼。「其實我剛才在百家樂的賭桌那邊已經看到你了。」

「還以為你已經不認得我呢。」

樂沛現在近距離凝望著若婷,才發覺她再沒有戴著從前那副眼鏡。那至於為甚麼他能夠一眼認得出若婷,樂沛也說不得出個原因。「生活還好嗎?」

「還不賴嘛。」若婷道。

「你現在還在便利店上班嗎?我們從前碰面那一間已經結業了吧。」

「對啊,那個地方從那時起就根本沒有多少顧客吧。後來我用了些積蓄在別個地方開了一間自己的便利店,現在經營得還不錯吧。你這些年來又怎麼樣了?」

「高考之後我便到了英國留學了一年,然後又回來香港。」樂沛也不知道他還有甚麼認真地幹過的事情可以值得提及。「除此以外的生活都是亂七八糟的吧。」

兩人相對無言地站在那裡,周遭往來的人卻愈來愈多。在舞台上表演的是一個裝扮成瑪麗蓮夢露的金髮女郎,可是人們都只顧著自己賭桌上的注碼和點數。

樂沛先打破了沉默。「那時候為甚麼沒有致電給我啊?」

「我把記下電話號碼的那本筆記簿丟失了。」若婷說。「那你又為甚麼沒有打電話給我啊?」

「在抵達英國之前,我真的是忘了要先給你打一通電話。」樂沛沒有說謊。「但當我回來了香港時, 發覺那便利店已經結業了後, 我卻想盡辦法不去想這個電話號碼。也許我是想要證明些甚麼吧。」

至於究竟想證明些甚麼,樂沛也說不出來。

「少騙我啦。」若婷眯著眼晴笑道,彷彿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你乾脆跟我說你不想找我便行了,我不會介意的啦。」

「讓你看看這個。」樂沛把自己的手提電話從褲袋裡掏出來。「從那時起我大概已經換了四、五部手提電話吧。」

若婷在那手提電話的螢幕上看到了自己從前家裡的電話號碼。當然她沒有理由懷疑樂沛猜到會在澳門跟她碰上才把電話號碼貯存下來。

「你還喜歡我嗎?」若婷問。

「也許吧。」樂沛沒有直視著她。「這些年來我都不知道怎樣才算是愛一個人。」

「說的也對。」若婷沿著樂沛的角度望著舞台上的跳舞女郎。「我也喜歡你啊。」

「嗯哼……是嗎?」樂沛冷不防她這樣說。

「可是我喜歡的是那個中學時代的你,而你喜歡的也是那個便利店裡的我哦。這一刻的碰到的,是一個結婚兩年、而且有一個十四個月大的小孩的女人啊。」

「嗯,是那邊那個男人嗎?」

「我的丈夫半年前患了淋巴癌過世了,在那邊的是個貸款給我那間便利店週轉的台商,條件是每個月陪伴他一次來澳門玩樂。當然,偶然也會跟他到上面的房間裡上床。」

樂沛說不出一句話來。

如果他從別人口中聽到有關若婷的這一切事情的話,也許他的身軀會像被雙層巴士壓著般透不過氣來。可是若婷卻漫不經心地娓娓道來,整件事情卻又變得如此不實在。他的心情就在確實地出現在他眼前的若婷,和虛無地被若婷談論著的往事之間遊離著。

「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把這話題接下去。」

「唏,我們以前不也是這樣談論這些話題嗎?」若婷道。「還記得米蘭昆德拉對媚俗的定義嗎?」

「就是對大便的絕對否定吧。」

「就是嘛。何況跟你說比跟我身邊的朋友說、總要好一些吧。」

「可是你剛才說到的不是甚麼他媽的小說裡的故事,而是你切身的經歷吧。」

「嗯,我也有為我去世的丈夫哭過、也有因為把身體當作一場交易而哭過。」若婷終於點起了一根煙去緩和話與話之間的情緒。「我可以不斷地哭、也可以哭到了某個時候便已足夠;然而到最後還是要站起來繼續生命中餘下的旅程吧。你可知道,不是每個故事到了最後,都有著王子跟公主愉快地生活的結局啊。」

相比起若婷,樂沛忽然無可置疑地確認自己其實並沒有長大過。他的人生仍是停留在那塊屬於中學時候的土地上。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樂沛也點起了一根煙,嘗試去平伏自己。「至少那個男人看來對你不賴吧。」

「我想至少可以把他歸類到好人那一邊吧。」

他仍然不相信他如何能夠從世顯的婚前派對連繫到若婷的過去那邊去。他有股衝動立刻跟世顯說:「事情的發展也許不是理所當然地在意料之內,請你三思後才再決定是否要結婚吧。」我們在命運面前是如何地軟弱,軟弱得連討價還價的氣力都沒有。若婷可以不去獨自撫養她的女兒嗎?樂沛有權選擇不在這個晚上碰見若婷嗎?

樂沛不願再想多餘的東西。「你有你女兒的照片在身邊嗎?可以讓我看看嗎?」

「有啊。」若婷從錢包裡把相片拿出來。「這是她剛好一歲大的時候拍下的。」

樂沛望著照片,發現那根本就是在望著若婷的童年。那副討人喜愛的臉蛋,樂沛從十年前就沒有忘記過。「很可愛呢。叫甚麼名字?」

「銘兒、馮銘兒。」

「她在你的照顧之下必然能夠茁壯成長的。」樂沛說。「因為我們努力不懈地當農夫,才可以讓我們的下一代可以當律師,然後讓再下一代可以當詩人。」

「湯瑪斯傑佛遜?」

「不太記得了。」

「怎樣也好,謝謝你跟我談了這麼久。」若婷說。「在這裡碰見你之前,我一直都在怪你為甚麼沒有再找我。」

「真的嗎?」

「不,說笑罷了。」若婷笑說。「你有看過《日落巴黎》嗎?」

「嗯哼,就是伊森霍克演的那套《情留半天》的續集吧。」

「我感覺到我們此刻的狀況有點像他們呢。」

「對,分開了然後又相遇。本質上還是兩段不相關、不完美的生活,可是畢道歲月都把我們的棱角磨平了。」樂沛說。「人們都喜愛說人生就像電影裡的劇情,卻不能了解到原來所謂的劇情都是從真實世界裡活生生地搬過來。」

「可惜的是我們不是被框架在一百二十分鐘裡的角色,而是需要苟且地活著數十年的人啊。」若婷說。「我要回到那邊的賭桌了。」

「嗯哼。」

「也許我們還會有機會再見面吧。」

「需要交換電話號碼嗎?」樂沛問。

「為甚麼?讓我們有機會再一次重複相同的錯誤嗎?」若婷雖然口裡這樣說,但她還是把她的手提電話拿出來。

「不,但也許我們可以重新認識對方吧。」

若婷沒有再說些甚麼,只是把臉湊到樂沛前,輕輕地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

樂沛沒有忘記從她背面看著她隱沒在人群之中時的姿態。

這一次,是樂沛最後一次見到若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