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理由【三】 避孕套‧紙巾

由於浩宏昨天晚上沒有在回家的時候致電告訴愷韻──這是愷韻容忍浩宏跟他那夥朋友賣醉玩樂的交換條件──愷韻幾乎哭了整個晚上。當浩宏經已在家裡倒頭大睡時,愷韻還在為他尋找不致電她的理由。

結果在星期六凌晨四時多的時候,愷韻便到了浩宏的家樓下等他。由於大廈旁是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所以黑夜的沉默也總不致於把愷韻嚇跑。她知道浩宏每次回家也總會到這家便利店買一包薄荷萬寶路香煙才會回家的,因為浩宏每天朝早也需要在刷牙後抽一根煙,但每天晚上他卻總會在回家前把香煙抽光。所以回家前買香煙的習慣對浩宏來說,就像別些人回家前先買下翌日的早餐那麼理所當然──這亦成為愷韻和浩宏吵架的導火線之一。

「這是用這晚的自己去縱容明天的自己啊。」愷韻不會阻止浩宏,但卻總會這樣提醒他。

「唏,買香煙只是手段,買避孕套才是目的噢。」浩宏每次也總是這樣擁著愷韻離開便利店回到家裡去。那是上過哲學課的人才能夠說得出口的猾辯。

一個不去戒煙但懂得用避孕套的男朋友,總比一個不抽煙卻不肯用避孕套的男朋友好吧。愷韻總是這樣想。

微黃的街燈灑在愷韻的長髮上, 使得她抬起頭時要瞇著眼晴才能看到浩宏的睡房。浩宏住在大廈的七樓,那是當他把臉靠向窗台時僅可以認得到他的臉龐的層數。

一片漆黑。

那扇烏黑的窗背後代表著兩種可能性:也許他還未回家;也許他已回到家裡關燈睡覺了。兩種可能性,其實已包括了所有可能性──在家、或是不在家。

但還是有機會出現其他像基因突變般稀有的可能性。愷韻不禁想著。

如果他早已回到家裡的話,為甚麼不致電給她呢?那可能是漆黑的窗後躲著一個嫵媚的女人,一邊偷看在街中的愷韻、一邊跟浩宏做愛。這樣的話,愷韻寧願浩宏還未回家。

可是也有相同份量的可能性正煩擾著她。浩宏或許正坐在計程車上擁著這樣的一個女人回家途中。下車回家的時候不但會到這所便利店買避孕套, 還可能昏醉得認不出自己。這樣的話,愷韻寧願浩宏已回到家裡──哪怕是在跟那個女人睡覺。

一想到這裡,愷韻不禁哭了起來──儘管這個所謂的女人到現時為止都只存在於愷韻的心魘中。

愷韻發覺身上的紙巾已經用完了,於是便轉身到便利店的收銀櫃前拿了一包紙巾並準備付錢。

「買雜誌有一包免費紙巾附送。要買本雜誌嗎?」收銀櫃後的售貨員是一個比愷韻大上兩三年的女孩。她雙手雖然不再年輕,但眉宇間還著帶一點少女的清秀。

「嗯……不用了。」愷韻忍著睙水說。

那售貨員女孩也許在她當便利店店員的日子裡已碰過這種情況。她一聲不響地把兩包免費贈送的紙巾遞給愷韻,又把愷韻手上原本面值三元的紙巾擱在一旁。

「需要紙巾的話儘管跟我說吧。」售貨員女孩說。「甚麼事哭了出來,心裡也總會好一點的。」

「謝謝你。」

「你知道為甚麼女孩總愛哭?那是因為她們還有選擇的權利、後悔的權利。她們可不是為過去在一段關係中的過失而哭。她們為男人而哭。或者更確切地說,她們哭給男人看。『我今天哭了你還不疼我的話,明天可還有別的男人疼我。』大概就是這樣。」

愷韻沒有說些甚麼。她默默地看著收銀櫃前那一排避孕套。浩宏最喜愛的那一款杜蕾絲超薄三片裝的避孕套,在貨架上就只剩下兩盒。

那女孩頓了一頓,又道:「但當我們年華漸逝,剩下的分岔路愈來愈少,女人便既不會為過去而哭,也不能為將來而哭。所以你趁這晚哭哭好一場,明天遇到他時,

你總還算有兩個選擇:讓他繼續讓你哭,抑或冒著仍是會哭的險去找另一個男人。沒有人知道哪個才是最美滿的選擇。當然,對某些人來說可能一生人中所有的分岔路的左邊和右邊也是註定倒霉的啦。」

愷韻就這樣一直地等。直到七小時後,她終於鼓起了勇氣去按下浩宏家大門的門鐘。

有些不讓你知道的事情想你知道【二】 關於電影

我也不知道因為納悶所以才愛看電影,抑或是愛看電影讓人變得納悶吧,我總喜愛一個人去看電影。可是因為工作時間的關係,我常錯失電影在戲院上畫的檔期。我想我已經快要忘掉戲院裡那種黑壓壓的感覺了吧。可是說起來,現在也愈來愈少電影能夠吸引人們到戲院了。記憶中,上一次滿懷著興高采烈的心情地去看的電影,也許經已是年初在灣仔影藝戲院重播阿倫狄龍的《獨行殺手》。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電影裡那台只屬於六十年代、跟《聖經》一樣厚的偷聽器。

在電影裡,導演賦予每一齣電影一個一百二十分鐘的世界、創造出幾段一百二十分鐘的生命、訴說著一百二十分鐘的故事。那是一種跟詩詞、小說、管弦樂、歌舞劇、油畫等藝術並不一樣的感染力。它是唯一一項孕育於二十世紀的視聽藝術,但卻比其他較早出現的藝術更能立體地表現出在其背後的策劃者的創作力。我可不是在貶低其他的藝術,可是我又想不到更好的方法去形容電影的獨特性。如果你曾經遇到過如此有口難言的情況而明白到我的心情的話,大概你也會明白到電影的獨特性吧。

可是當個別電影分開來衡量的時候, 欣賞電影便存在著跟欣賞其他藝術所遇到的同樣困難,就是如何去界定它們的好與壞。就像我有權利去喜歡馬格利特的畫作而不喜歡馬蒂斯的畫作,別人也有權利去擁戴安東尼奧尼的電影而討厭王家衛的電影一樣。可幸的是,跟投票選出總統或者是決定是否贊成安樂死合法化不同,各人鑑賞藝術的品味不同並不需要互相對立,亦不會因有不同意見而對各自的生活有甚麼實質的影響。所以我記下這幾齣我近來喜歡的電影時,我清楚知道我並不是為了說服或者討好某個可能會看到這段文字的人而記寫下來。

那是一九八九年羅賓威廉斯叫人「抓緊今天」的那套勵志電影《暴雨驕陽》。還記得那時候把錄影帶租回來,徹夜不眠地看了兩遍。然後隔天早上又到公共圖書館,把電影的改編小說借來又看上數遍。也許每個人生命裡都總會遇到一、兩個像基廷般不一樣的教師,他們不把道理講給你聽,而是把道路展現在你的面前讓你闖蕩。也許他們教學的手法各有不同,但你大概會發現你的眼光在他的課堂之後就不再跟從前一樣。《暴雨驕陽》大概就是拍製給還抱著這種信念的人們看的電影。

然後近期一點,有真人真事改編的《劫後餘生》。

電影記述於一九七二年,一架載著烏拉圭橄欖球隊隊員跟親友的小型飛機失事,生還者在安地斯山脈上掙扎求存,直至事發七十二日後才奇蹟獲救的故事。四十名乘客跟五位機組人員,到最後竟然有十六人熬過了飢餓、寒風、雪崩,甚至信仰危機或者作為人類最基本的認知的迷失,能夠重投文明社會的懷裡。

正因為電影橋段背靠著真實故事,故此當《沉默的羔羊》還是拐彎抹角地去讓觀眾知道漢尼拔尼克特是個食人肉的厲害人物時,《劫後餘生》卻在羅馬教廷臉上狠狠

摑了一巴掌──當上帝把你遺棄在雪山上時,連最虔誠的天主徒都要屈服於最基本的溫飽需求,把同類甚至是親人的肉吃掉。更不消說那場雪崩,是如何不理眾人身世好壞地一概掩蓋過。就只差兩分鐘,你可能吸進此生最感慶幸的一口新鮮空氣,也可能呼出生命裡慨嘆生死無常的最後一口氣。

我想能令我難忘的電影,或多或少都有點哲學上的啟發。

而我昨晚看的,是一個讓我想起《暴雨驕陽》和《劫後餘生》的男演員所主演的戲。還記得基廷班上最不擅辭令、全片大概只有不夠八十句對白的那個小男生嗎?當時演那個小男生的伊森霍克就只有十九歲。然後在《劫後餘生》裡的飛機殘骸內昏迷了近一小時的菲林拷片,到最後昏醒過來、憑著一股勁兒跨過山峰,讓眾人最後脫險的伊森霍克,也還未洗去臉上的稚氣。

伊森霍克大概只是屬於荷里活二線明星裡名氣最響的那一夥人吧。要把他排在像畢彼特或者奇洛李維斯等一線明星的身邊,大概我好些朋友都不能把他認出。可是他總是找到好的電影來演出,那是作為一個演員的機遇吧。

我想說的是《情留半天》。

可是我認為《情留半天》本身卻不是甚麼有足夠條件去成功的電影,而是伊森霍克跟茱莉蝶兒把整齣戲演活成經典吧。那是運用二線電影的製作成本,再加上男女主角一段段在維也納偶遇、在河邊踱步、在街角調情的對白,去拼湊成只有一個晚上為時限的愛情故事。伊森霍克也再不是演著沉默寡言的書獃子或者受傷昏迷的橄欖球隊隊員,而是一個多愁善感卻滔滔不絕的現實主義者。

直到電影結束的時候, 我一直都有一種久久不能釋懷的感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過這一齣電影,但至少我知道我不是唯一一個被感動的人。黃耀明的那首歌《春光乍洩》,跟一九六六年安東尼奧尼導演那一套法國新浪潮電影《春光乍洩》沒有關係,卻是因為他跟林夕去了看《情留半天》後,才寫成了這一首歌。

王家衛也有一套叫做《春光乍洩》的電影在去年上畫(而事有湊巧地,英文片名”Happy Together”則跟 The Turtles 於六十年代的單曲榜冠軍歌”Happy Together”同名 )。可是那跟伊森霍克或者黃耀明或者安東尼奧尼之間的關係,則不得而知了。

想得太遠了。

餘情記【一】 爸

「嚴太,你丈夫因為撞車而腦出血,那些血塊已經壓著腦幹了。」碧文還記得她一個星期前在醫院的走廊上如何偷聽到那急症室的主診醫生跟媽媽的對話。

「醫生!」碧文的媽已經哭成淚人,卻仍然苦纏著那醫生道。「無論如何你都要把我的丈夫救回來啊!」

「我們會盡力搶救你丈夫的。」那醫生把眼鏡向上一托,邊走邊說。「讓我了解更多的情況再向你詳細闡述,先失陪了。」

那時候碧文才跟徐行剛剛趕到醫院,但她卻比她的老媽更加明白到,那個醫生對老爸的傷勢已經再也無能為力了。如果只是普通骨折又或者是內臟損傷的話,那醫生決不會用上「盡力搶救」的字眼,亦更加不會為著躲避親屬投以希望的目光而加快步伐離開。

所以對碧文以言,醫生在六小時後宣告老爸傷重不治,是如此必然地發生。當死亡再不是遙不可及,而是能夠確實地在一個空間、一個時刻內預計到的時候,便再沒有甚麼需要徨恐。她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只是不斷地安慰著老媽和年紀比她少兩歲的徐行。

在碧文剛踏進二十歲的這個夏天,又再一次失去了父親。

夜愈靜、山坡上蟋蟀的叫聲愈覺響亮。

一輛救護車在深夜趕來,急症室的醫護人員又埋首搶救另一名傷者。

這次是一個在家中被火灼傷的小孩。

在她的老爸死去的那一秒鐘,世界上某一處也有另一個人死去。而在同一秒鐘,也有四個嬰兒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呱呱墮地。碧文知道,這世界沒有比之前更差。也沒有比之前更好。

當一星期後來到黃叔叔的律師行時,那些醫院裡獨有的藥水氣味早飄散已久。然而碧文更加需要去習慣老媽那些淚水的味道。徐行也沒有再哭了,只是終日鬱鬱不作聲。

「方叔叔、何叔叔。」碧文跟老媽、徐行進了辦公室後,便看到浩宏跟樂沛坐在一旁,而世顯則在自己的桌子上忙著。「黃叔叔,午安。」

「嗨,碧文、徐行,還有嫂子,請到那邊坐吧。」世顯看到了他們,便急忙地想要從椅子中挪動著自己臃腫的身軀,想要走出來迎接他們。留著一臉鬢白鬍鬚的浩宏揚一揚手,示意身子不好的世顯坐下來,他自己則跟樂沛迎上前跟嫂子握了一下手。

「看到你們都來到真是太好了。」浩宏說。「子正的身後事如果有甚麼能夠幫得上忙,我們都必定盡力打點。」

「那先要多謝你們了。」碧文看得見媽媽沒有認真的回應著。

大夥兒寒暄了一陣子,世顯則繼續埋首於文件之中,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訕著。碧文知道老媽來到這裡,不外乎為了了解老爸遺囑的事宜,可是他們的對話間卻一直避免著提起這一回事。

「嫂子, 我想還是由我來開門見山吧。」眉頭深鎖的樂沛打斷了那些無聊的話題,把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緊接的話之上。「子正留下的遺願,你大概都聽世顯解說過了吧?」

「都聽說過了。我現在便可以清楚地跟你們說明白,我不會到那裡去。我的孩子也不會。」

「我知道那聽起上來有多麼的荒謬。」樂沛道。「相信我,當我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聽他提及時,誰也沒有想過他會真的把那時候說過的話寫到遺囑裡。」

世顯托著眼鏡、翻著手上的文件。「要是如果你們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履行他的遺願,把骨灰送到瑞士的話,我便要依照他的遺囑成立獨立信託基金。而基金的所有剩增長都須撥捐慈善機構。」

碧文跟徐行倒是第一次聽到老爸的遺囑內容,故此兩人只是面面相覷,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碧文看到老媽咬著唇忍著淚,也沒有說些甚麼。

「有關遺產稅的問題,我們三個總可以先墊支著。」浩宏說。「可是你們一家人的生活和碧文跟徐行的將來,嫂子你都應該考慮一下吧。」

「不,不用再跟我說了。我想我已經交待得很清楚。」

「嫂子,你也許可以回家再慢慢再的分析箇中利害吧。」樂沛意帶不悅地說。

「我才不要把他的骨灰送到任何地方去! 」碧文看到媽突然發難起來, 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安撫她,只好讓她繼續說下去。「他生前是我的丈夫,死後也是我的丈夫,為甚麼我要把他送到第二個女人手上?天下間這麼大,為甚麼又要選瑞士?他死前我可沒有過問過他過去的事情,所以我現在也不想知道。把他的骨灰送往寶福山去,跟我老爺、他老爹一起便罷了,我將來百年歸老也要合葬在那裡。為甚麼要把骨灰運去這運去那的!」

「嫂子、只怕這是子正生前的遺願……把骨灰送過去,總好讓他一了心事。我這個做朋友的,也算不負他的寄託。」世顯起來倒了一杯開水給她,想讓她藉以把情緒平伏過來。

「你不要嫂子前嫂子後了,哪怕你們幾個做了這麼多年朋友的,一早沒有將我放在眼內。我當下死了的可是我的丈夫呀,你們死了個甚麼?兄弟還是甚麼?你死了個兄弟會留下兩個子女讓你獨力照顧嗎?別再開玩笑了!」

「嫂子, 如果你可以回去冷靜一點考慮一下的話, 我還是會等你回來的。」世顯似乎已經疲累不堪。「子正這些年來總算闖了些名堂,如果你能夠圓了他的心願的話,他在天之靈也會覺得不枉此生吧。若果遺囑生效前生活上有甚麼需要的話,我跟浩宏、樂沛三個總可以想些方法去解決。我可以跟徐行和碧文談一會嗎?」

「不要碰他們! 」她站起來張開雙臂在碧文和徐行前說。「我情願不要他的遺產,我也要守住他的骨灰。總叫他在黃泉路上看見了,也只好死了條心。我一個人雖然不能保證兩個子女過甚麼無憂無慮的生活,但保住他們兩餐溫飽卻是足夠有餘。」

樂沛見形勢不對勁,便跟世顯耍了個眼色。

世顯意會到樂沛的意思,便回到書桌前準備著甚麼。浩宏也跟他倆同一心思,便借意跟嫂子好言相向,順勢也附和著幾句。樂沛卻跟浩宏唱著反調起來,最後演變成他倆在互相吵鬧,徐行三人則被冷落在一旁。世顯似是迫不得已下跟他們全部下逐客令,可是遺傳了子正的基因的徐行,卻彷彿因為這個緣故而把他們三個的詭計看得通透。

「徐行,有緣再會吧。」世顯跟徐行握手道別。徐行感覺到手心多了些東西,卻見世顯轉過身來擋在徐行和他的老媽中間,然後又跟其他人握過了手。碧文用手肘撞了徐行一下,促他快點兒把那東西藏好。

風塵東京【二】 六本木的浴室

經過了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後, 梓晴乘坐的機場巴士終於抵達六本木。她再花了十五分鐘才找到那間屬於酒店式住宅的奥克伍德公寓。她那間是在八樓的普通套房,窗子都面向著六本木市中心,而看不到離六本木不遠的東京鐵塔。這裡也許是東京近年變化得最大的地區吧。那大概就在不久的從前, 六本木還是充滿著由外國人、啤酒、煙頭與女人混和出來的獨有氣味。如今那些交頭接耳的黑人和燃點著的煙蒂還在入夜後的街頭上出沒。但踏入二十一世紀後的大部份時間、在大部份人的眼簾下,看到的都是朝日電視台、離梓晴不遠處那猶如一座小城堡的六本木山、新建成的東京中城和國立新美術館。梓晴從窗外看到的,是一個突兀地轉型中的區域。

梓晴把黑莓手機從手袋裡掏了出來。下午三時二十分。她翻看著她的新電郵。

「回覆:針織系列意見調查(已修定)」

「回覆:有沒有代官山、惠比壽店舖地圖?」

「下星期一有空吃午飯嗎?電話聯絡」

「轉寄:東歐2007 S/ S潮流預測及擇要」

「轉寄:日本2007 S/ S潮流預測及擇要」

「回覆:針織系列意見調查(已再修定)」

「見字速回」

「轉寄:後期製作報價」

「四月份辦公室清潔時間表」

除了第二封郵件有著顯而易見的用途外, 其他的郵件大概都沒有立即回覆的必要。那些草稿大概還要改上三、四次;轉寄來的那些春夏潮流預測根本算不是甚麼預測, 而是各大名牌想測試市場反應的探熱針。另外寄來「見字速回」郵件是她的上司,她拼了最大的勇氣才能決定暫時不去回覆她。

梓晴怔怔地望著她的黑莓手機,又望望窗外三月份的東京。

她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要去找個人去吃涮牛肉火鍋或者半熟蛋拉麵。穎思本應是個不錯的選擇,但她現在只恐怕正忙著到處購物辦貨,而且梓晴更想找個男士跟她一起吃一頓飯。

她打開手機內的通訊錄,不斷地上下翻著同學、同事和朋友的資料。

第一個找到的是蘇永仁,她的小學同學。印象中永仁就像跟日本以外的其他地方有著血海深仇一樣,唯獨村上春樹的小說、Japan X 的搖滾樂、加藤愛的電視劇或者黑澤明的電影,才會引起他的興趣。永仁連中五會考後的小學同學聚餐也趕不及,便遠赴東京留學。自此梓晴便跟他每年在聖誕節和各自的生日互通電郵敷衍寒暄一番。

她要讓她的電郵在永仁的收件匣出現在聖誕節以外時不致於太過突兀。

「嗨、永仁,

近來好嗎?我湊巧這個月都會在東京,有空吃頓晚飯嗎?

電話/ 電郵聯絡吧。

梓晴。」

第二個在通訊錄找到的是嚴子正,她的前度男友。她有點驚訝竟然會找得到嚴子正這個名字,因為梓晴習慣把那些前度男友的一切資料全都刪除掉。會不會是她還有甚麼東西留在子正家裡未取回呢?她記起那本”Ogilvy on Advertising”,但似乎那並不足以讓梓晴留下他的電話號碼和電郵地址。還是梓晴已經為這個男人放棄了她這個堅守多年的原則?她沒有多去思考,現下她已決定了要寫一封電郵給他。

「嗨、子正,

近來好嗎?我湊巧這個月都會在東京,有空吃頓晚飯嗎?

請放心,我不是你老爸派來刺探情報的。

梓晴。」

第三個是市場策劃部駐守東京的日本同事,小野浩二。浩二是一個不錯的男孩,沒有染上金髮或者穿上耳環,也沒有在辦公室擺滿整桌子的模型手辦少女。相比起其他東京的男孩們,他還是能被歸納為正常的一群。唯一令梓晴覺得可惜的是她跟他相差近五年,以致讓梓晴感到跟他到那裡去也像姐姐拖著弟弟。也別管了吧。

「浩二,

近來好嗎?我現正在東京出差兩個星期,可以找些時候帶我到處逛逛嗎?

很想很想去吃涮牛肉火鍋。

梓晴。」

梓晴把通訊錄上下反覆搜尋了三遍,也已經再找不到第四個朋友在東京了。最後她給穎思打了一通電話。

「穎思,你在哪兒?」

「南青山的那間 Prada 啊,你呢?」

「還在公寓房間裡。」

「要過來看看嗎?不要想著你可以整天把自己困在酒店裡,我可會把你跟睡床一起拉出六本本山。」

「我想我會在六本木隨便逛逛吧。六時半左右跟你在南青山吃晚餐,好嗎?」

「不,我回來六本木後再在附近找些東西吃吧。」

「好,就這樣決定了喲。拜拜。」

穎思得到了三小時的購物時間;梓晴得到了三小時的私人空間。

梓晴扭開了電視機,播放著的是錄播的棒球賽事。她任由那棒球評述員老練的聲音充斥著房間,自己逕自走進了浴室研究那電子冷熱水系統。她跟著指示按下那些按鈕,三十四度恆慍的暖水便潺潺流出。

梓晴轉向浴室中的鏡子,把剛在飛機上束起的頭髮散落下來。那烏黑色的曲髮已經成為了她最喜愛的髮型了。她二十多年來堅持要把長髮熨得直直的,全因為她覺得曲髮只屬於她媽媽的那個年代。早些年前大夥兒都爭著去負離子電髮時,她特別為自己堅守多年的長長直髮感到安慰。跟子正分手後,她卻把心一橫將頭髮都燙曲了,要讓所有在視線範圍內的人也能警覺到她正要從情傷中復元。

她脫下了灰色連帽衛衣和吊帶背心, 她的肌膚跟浴室的空氣間便只隔著那粉紅色的乳罩。梓晴看到自己的身軀,看到已經經歷了三十二年的皮膚還是如此地柔潤雪白,看到乳房還是如此堅挺聳立。可是轉眼間,她又彷彿看到自己在鏡子面前不斷地衰退著:雪白的皮膚變得又黃又皺;雙乳抵不住日月的洗禮而下垂變形;臉上開始出現老人斑;而且她那把秀髮也變得灰白暗啞而稀疏。她知道自己需要的是甚麼,可是時間卻從不肯停下讓她喘過氣來。

但身軀變得脆弱了,世界上的其他東西就會眨眼之間變得沒有意義嗎?梓晴早就明白到,她總不可把身體的狀態跟外觀於三十年後完全不變啊。既然人終歸一死,她從來就不希罕被困在同一個一成不變的臭皮囊內。可是她著意的又是甚麼呢?要讓男人看到這樣的娟好的身材而大吃一驚嗎?要讓來日女兒看到自己的相片時覺得相形見拙嗎?

梓晴把乳罩跟牛仔褲和內褲一起脫掉, 然後躺進那剛裝滿三十四度溫水的浴缸裡,甚麼都不想。而當巨人隊打出了一個僅僅飛到觀眾席第四行的全壘打球時,旁述員那激昂的聽線剛好把黑莓電話有新電郵時的提示聲響掩蓋了。

我和我的便利店【三】 試

樂沛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旁,一邊聽著 Blur 剛推出的同名專輯內的”Song 2″,一邊把玩著自己的 Gibson 電子結他。大概經過兩年前那所謂「英倫搖滾之戰」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 Blur 和 Oasis 這些主流搖滾樂上,而沒有人會想到多年以後仍屹立不倒的竟然是越走偏鋒的 Radiohead 和被西雅圖以至全世界神聖化的 Nirvana。

現在離考試還不到一個月,世顯跟子正都不再跟大夥兒在自修室溫習,而是把時間撥到家裡去完成那上千條的練習題目。對樂沛而言卻沒有太大的分別,因為他的家就在自修室不遠處。可是跟浩宏兩個人在自修室裡溫習,那昏昏的倦意卻總是無聲的襲來。結果他選擇回到家裡,人確實從睡意中清醒了過來,但腦袋裡卻是一片空白,完全提不起溫習的勁。那只 CD 已經播放到”On Your Own” 了,但在桌子上的選擇題練習卻仍然紋風不動。樂沛抱著結他,雙手在弦上撥弄著無意義的和弦,眼睛則睨著練習題發呆。

最後他終於選擇放下重重的結他、提起相對而言更重的筆桿, 嘗試去完成一份六十條的物理科選擇題練習。他發現他在課堂中並沒有學過流體運動中的伯努利原理──或者說至少他沒有在他專心上課的日子裡聽過。他很好奇今後的物理學家還有

沒有未被發現的現象可以用那個發現它的人的名字去命名,要不然樂沛連對物理學唯一的興趣都會被磨滅。

他走到客廳,想要致電給子正,卻發覺電話正被他的老媽佔用著。樂沛作了個手勢說要用電話,他老媽卻耍手示意他遲一些時候再來打攪她。這些日子她都在電話裡跟她的主婦朋友們討論著股票升跌賺蝕的話題。這至少令樂沛感到欣慰,因為這令他知道高考不是唯一一件沒有實質意義的事情。

他決定到便利店去打電話給子正,順便也買一些零食和數罐咖啡回家以供跟考試作長期鬥爭之用。

來到便利店後,樂沛有點驚訝看到若婷在這個時候在便利店上班。「嗨。要當夜班嗎?」

「對啊,要不下個月就不能在早上考試喇。」若婷的說法像是意味著考試以外的時間她都要上班。

「那你不用抽時間出來溫習的嗎?」樂沛忍不住問。

「每天有兩小時溫習時間便已經很足夠嘛。」若婷似乎要比樂沛輕鬆得多了。

「你的進度又怎樣了?」

樂沛苦笑了一下,指著手上面那份筆記。「這就是我來到這裡的原因啊。」

他在便利店的最盡頭找到了投幣式的公共電話,然後撥了一通電話給子正。

「怎麼了?」

「甚麼是他媽的伯努利原理?怎樣我都沒聽說過?」樂沛看著遠方的若婷,她正在整理著今天剩下來的報紙。

「這是因為上物理課時你都在睡覺嘛。」子正直截了當地回答。

「不、不……第二條問題不是重點。甚麼是伯努利原理?」

「那是非黏滯、不可壓縮的流體沿著一條穩定的流線移動時的變數。把那些速度、壓力、高度和密度放在等號兩邊,剩下的未知數就是答案。乾脆把公式背下來便行吧。」

「倒也有你的道理嘛。」樂沛側著頭把電話筒擱在肩膊上,一隻手托著筆記、一隻手抄寫著不同的符號。

「嗯,你現在在哪裡?」

「自修室附近那間便利店。」樂沛說。「家裡的電話被老媽佔用著了。」

「怎麼了?你上一次提起那個女孩子在那兒嗎?」

「跟她可沒有關係。」樂沛又偷瞄了一眼若婷。「我是認真的在溫習中。」

「樂沛──」子正頓了一頓。「你沒有正面否定我的問題,說明她現在真的在上班。然而你沒有直接承認她就在那邊,證明你到便利店的目的多多少少也不止於致電給我吧。」

「多謝你的分析嘛。」樂沛說。「也許你應該跟浩宏到哲學系裡繼續當同學,然後討論一下神是否客觀地存在或者王家衛與後現代主義的關係。」

「你要砸掉自己的高考倒也沒有所謂。可不要連累別人啊。」

「我要掛線了,明天再談吧。」

若婷也剛好檢查過所有麵包和熟食的食用限期,看到樂沛放下了電話,便走到樂沛旁邊。「有不懂的地方嗎?我好歹也有修理科的啊。」

「說實話,不懂的地方可多了。」樂沛走到飲料櫃前揀選著咖啡。「學校裡那個物理科老師也許是從數學科那邊遷調過來的吧。每一課他都花三十分鐘把證明那些方程式的演算抄寫在黑板上,然後花最後五分鐘講解那些方程式在物理學上意義。天曉得那些方程式在考試過後還有甚麼用處。」

「你就當它們是沒有用處才被列為教材吧。」若婷笑說。「我想考試的標準在於:如果你面對著這些沉悶的課程還能夠忍耐著的話,你便有考上大學的資格了。」

「很有趣的見解。」

「你的意思是很幼稚吧?」若婷靦覥地望著樂沛。

「不, 那是很獨特的想法。可是我對溫習的心情還是如此低落。」樂沛由衷地說。「你大概是那種凡事都樂觀地去看待的女孩吧。」

「對啊。我可不是那種無知得以為只要不去聽、不去看的話,世界上便會像沒有戰爭、飢荒、強暴、疾病等問題存在過一樣的女孩。剛好相反,就是因為世界上太多令人沮喪的事情,如果我們要為每一件值得悲哀的事情而悲哀的話,我們大概連正視這些問題的時間也沒有吧。」

「嗯哼,我大概了解你的意思。」

「你有看過《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嗎?」

「生吞活剝地讀了一遍。」

「我就是那種反對媚俗的人。大部份人都以為只有不高聲談論的話,那些像大便般在生活中不能接受的事情便並不存在。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些所謂的公開考試都只是機械式地把答案背默五遍、十遍,最後到找大學或者找工作時大家便靠著這個成績去把人們劃分等級,背後的意義卻只在於一個人比另一個人把答案多背上幾遍。

到最後大家都帶著同等媚俗的心態去默認這種考試。」

「你好像說中了甚麼重點似的。」樂沛說。「我忽然之間有一種衝勁去把這個見鬼的考試了結。」

「真的嗎?」

「不,騙你的。不過心情比進來便利店前好得多了。」

「那好吧。」若婷打開了飲料櫃的櫃門。「喝些咖啡提提神吧。」

「讓我也買一罐給你吧。」

「謝謝你啦。」若婷笑說。「大家也要努力噢。」

最後樂沛帶著三罐咖啡、一盒百力滋和兩包麥提莎朱古力回到家中。窗外下著春天獨有的毛毛細雨。他關掉重複播放著 Blur 的音樂 CD 機,然後扭開了電台,剛播放著梅艷芳的《似水流年》。老媽還是在佔用著電話。他除了若婷以外沒有再想其他太多的東西,眼前只有伯努利原理的公式。

那一邊廂,若婷一邊整理著剛送來的報紙,一邊背誦著中文科的課文。絲絲的雨粉沾到報紙上,也沾到若婷的頭髮上。她戴上了隨身聽的耳筒,聽到了梅艷芳從大氣電波中傳來的歌聲。她跟他原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卻因為一罐咖啡和一場考試而當上了十六分鐘的朋友。隨機得連整頓心情的時間都未夠,夏天跟考試就已經悄悄地溜到眼前。

分手的理由【四】 香煙‧第六號女孩

浩宏偷瞄了手錶一眼: 現在才下午一時十七分。也許是午飯時間的關係, 這間星巴克的人流也不算太多。在斜對面的那兩個女孩還在閒聊著;服務員則忙著清理桌子。

大概星巴克在銅鑼灣的分店已經開得太多了吧。浩宏心想。

「宏,你有在聽嗎?」愷韻問道。

浩宏望著眼前這個女孩點了點頭,卻仍沒有答話。他的宿醉令他頭痛欲裂,他的身體也未適應星期六陽光充沛的中午。他嘗試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和記憶,以免在對答中為自己徒添不必要的煩惱。但莫名其妙的無力感卻不斷地侵擾著他全身。

*     *     *

他記得那次聖誕舞會後便沒有再和愷韻聯絡,但浩宏卻一直沒有忘記這個女孩。

而在後來交往的日子,浩宏才在愷韻口中知道她曾經到啟蒙時代哲學和政治哲學的課堂去找他。結果當然是一場撲空──因為浩宏在大學的三年裡唸的是工商管理系,卻只是為了一嘗中學時的心願才旁聽了初階哲學跟存在主義的課。

直至到子正二十五歲的那一個生日派對,把差不多所有朋友都邀請到他的家裡的那一晚,浩宏才再次遇上愷韻。

那時候的愷韻已是三年級生了。

「嗨,很久不見了。」浩宏趨前到愷韻面前。

「嗨……我應該在哪兒見過你的嗎?」愷韻問。

「三年前在陸佑堂那個聖誕舞會……」浩宏以為愷韻已經記不起了他。

「對啊,那個騙我說是唸哲學系的男孩。」

「也不算是騙吧。好歹我也修過初階哲學和存在主義的課。」

「旁聽跟修讀是兩回事吧。」

「噢?看來你是打聽過我的事情了?」

「我在這個生日派對也總有些原因吧?」

浩宏佯作四周張望。他大概猜懂愷韻為甚麼會留意有關他的事情,可是他卻猜不懂為甚麼她要留意他的事情。

「那麼是子正跟你說的吧。」浩宏道。「你跟他是同一個學系的嗎?」

「不。我倆是聖約翰學院的宿生。」

「是嗎……你也差不多畢業了吧?」

「對啊,今年夏天。」

「怎麼了?納悶嗎?」浩宏把手中的那杯葡萄汽酒一口喝掉後問。

「也算是吧……三年大學的生涯轉眼就過去了。」

「不,我是在問:『你現在納悶嗎?』」

「幹嗎?」

「到外面去抽支煙吧。」

「不用了。」愷韻說。「可是──伴著你抽一支也無妨吧。」

就只是這麼幾句平淡得出奇的對話後, 愷韻便跟浩宏到了子正家外的斜路旁抽煙。單從愷韻拿著香煙的手勢,浩宏敢打賭愷韻從來未抽過煙。她把煙咀放到唇邊,可是浩宏替她點火的時候,卻怎樣也點燃不到那支煙。

「當我點火的時候,你要深深吸一口氣。」浩宏說。

愷韻照著他所說吸了一口氣,但卻把濃濃的焦油和尼古丁都吞進肺裡。過了些時候,她才總算止住了咳嗽。

「那麼說,你是尼采的支持者嗎?」愷韻嘗試打開話匣子,希望趁浩宏不為意的時候把那大半支煙丟到一旁。

「為甚麼這樣說?」

「大學生閒著沒事做竟然到存在主義的課去旁聽,不是有點兒那個嗎?」

「我去旁聽也不是僅僅為了存在主義吧。我常常在想,當下的人們不會像從前的人們思考那麼多吧?」

「也許在這個時代裡,人們都有比哲學更加有趣的話題吧。」

「那只是種掩眼法吧。廣告、雜誌、電視…… 全都把日常生活塑造成對物質的渴求,彷彿沒有了某一件襯衫或者某一件家具的話,人們便理直氣壯地感覺到若有所失。然後人們會說『唸哲學?還不如去唱KTV或者看電影啦』之類的說話。這些對我來說並不是如此地有趣。」

「唔……你有點兒憤世嫉俗呢。」愷韻望著天空。不知從何時開始香港的天空再也看不到獵戶座的腰帶。

「從某種角度來看也可以這樣說吧。我只是覺得如此普通而又顯淺的想法應該有多些人附和。可是只有我身邊幾個朋友才算得上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啊。可是我並不認為那是顯淺的想法。就算是在啟蒙時代的巴黎也不是每一個人也像盧梭或者伏爾泰一樣地思考吧。我想,總有些人在那些哲學家背後不分晝夜地喝著烈酒、玩著紙牌,只是歷史沒有把他們記錄在案吧。」

「真有趣,」浩宏弄熄了他那支香煙。「這可是我頭一遭聽到這種見解。」

然後在同一個晚上,他們理所當然地幹了。

浩宏發現愷韻並不是表現得太自然,好像不太習慣以這種速度去發展一段關係。她的呼吸深重低沉,讓浩宏感到她似在受罪多於享受。

「這是你的第一次嗎?」他完事之後問。既然她可以跟他抽第一支煙,如果這是她第一次做愛的話,他不會感到驚訝。

愷韻搖搖頭,然後轉過身來抱著浩宏,並深深地吻了一吻。

他也沒有再問些甚麼。

很多年以後,浩宏才知道這是一個不可以彌補的錯誤。那不是形式上的錯誤,而是確實地鑲嵌在他生命裡的遺憾。當然,他沒有任何方法去補救。因為當一個人不可能去補救犯下的錯誤的時候,那才會被稱為遺憾。可是每當午夜夢迴之時,他總希望自己人生中的這一個段落可以重新整理過。

自浩宏搬到這四十多平方米的單位獨自生活起, 總共有六個女孩跟他睡過。其中兩個在第二天的朝早、浩宏睡醒前便已經離開了。另外三個跟浩宏一起在床上吃過那尷尬的早餐後,便也乘計程車離去。每一晚、每一次都只是一場交易,各取所需後便繼續上路,甚至連一通電話也省掉。餘下的只是女孩們在床舖上留下一點點濕潤的味道。

而愷韻、在浩宏這張睡床上的第六個女孩,卻選擇了留下一段感情。

浩宏起床時發覺愷韻已經不在床上,便以為愷韻跟女孩一號和女孩四號一樣,不留一句說話便逕自走了。可是當他走到客廳時,才發覺愷韻整個人捲曲在沙發上抽泣著。她就像把整個軀殼都埋在沙發裡。

「怎麼了?睡得不好嗎?」

愷韻搖搖頭。

「給你做早餐好不好? 我這裡有粟米片或者麥片。」浩宏想她也許是女孩二、三、五號那一類型。

「不用了。」愷韻看來已經哭了整個晚上,可是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浩宏最不懂得面對這樣尷尬和困惑的情境。

他選擇了沉默,然後用八分鐘的時間整理好一份粟米片加朱古力奶的早餐。浩宏並不喜歡鮮奶,所以吃粟米片只會加進朱古力奶。

「肚餓嗎?」

「這次我的第二次。」愷韻嘗試止住淚水。

「甚麼? 」也許浩宏還未算得上是清醒。如果這句話在中午或者傍晚的時候出現,浩宏應該會更加容易消化。

「我的第一次是在十四歲時跟我的堂哥幹的。」

「嗯哼。」浩宏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回應。

「那是農曆新年的時候,堂哥跟我的姑丈來到我的家裡作客。大夥兒在客廳裡耍麻將,他卻說要到我的房間裡坐,我也就隨他了。可是他很快便借故碰我的胸部,還想解開我的胸圍。我那時應該一手把他推開,然後走出房間的。但我卻害怕走出這個房間,害怕在所有親戚面前哭訴堂哥如何欺負我。」

「到了最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他一手掩住我的嘴,一手按住我的身體,然後不分由說地插進來。我還得記那是如何錐心鑽骨的痛。」

然後他倆又掉進沉默之中。

浩宏跟那一至五號女孩做愛後,他總會覺得身體的一部份便會跟隨著枯萎。這種感覺只會在純粹交換體液而沒有愛情的成份下的活動才會滋生。每一次浩宏都有一種跟死亡又近了一步的感覺,整個人的活動也變得不協調。那是一種慢性的悲哀。

愷韻帶給他的,卻是急性的絞痛。他想去保護眼前這個女孩,但這一切都只是源於跟前五個女孩沒有兩樣的性愛中。可是就只有這種毫無邏輯可言的責任心,才能讓浩宏去隔絕愷韻那徹心入肺的第一晚的痛。

餘情記【二】 被背叛的遺囑

徐行後來發現黃叔叔塞進他手裡的, 是一張寫著「下星期一/ 下午四時」的便條。家裡似乎仍是不得安寧,老媽沒有再提及遺囑的事,而是著眼於如何不履行遺囑的情況下,盡量整理著老爸公司的業務。徐行暗地裡跟碧文商量了一下,便決定一起在星期一赴約到黃叔叔的事務所去問個究竟。

那天下午三時四十三分的時候,徐行已經到了畢打街附近,碧文也剛好從大學在暑期開的日文課下課趕來。只要是白晝的話,中環總是擠滿穿著行政套裝的男女在街道上穿梭往來。這顯得徐行跟碧文特別突兀。

他們來到了黃世顯律師事務所,對著門口的接待處仍是那位秘書小姐。

「午安,有甚麼事可以給兩位效勞?」秘書小姐如是說。

徐行猶豫了一下。「我們約了黃叔叔……嗯,黃律師於下午四時正會面的。」

秘書小姐飛快地翻查著電腦的記錄。「是嚴先生……跟嚴小姐?」

「對啊。」碧文爽聲應了,轉頭又輕聲對徐行道。「黃叔叔也猜到我會來嗎?」

「所以你別要壞了事。」

碧文伸了一伸舌頭,便沒有再理睬徐行。

秘書小姐指著右手邊的房間。「兩位,請進去吧。」

徐行跟碧文又來到世顯的辦公室內,四周仍是被厚甸甸的法律文獻和案例裝滿的書櫃。雖然這些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書,但大概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後這裡都會是這個老樣子吧。

「徐行、碧文。」

「黃叔叔你好!」碧文朗聲道。徐行則輕輕點頭示意。

「很高興你們真的來了。」世顯脫下他那副老花眼鏡, 然後慢慢地站起身來。

「你們媽媽還好吧?」

「還好啦,老爸公司的業務能讓她忙上一陣子。」碧文道。

世顯示意他們坐到沙發上,他們面前的几子上已經有兩杯暖暖的烏龍茶。世顯自己則繞過書桌,坐到他們對面的柚木椅子上。

「再過兩、三年你也該要學懂如何在公司裡幫忙了。」世顯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更加明顯了。「徐行,關於瑞士的事情你有再考慮過嗎?」

「黃叔叔,老實說……我並沒有再想過這件事情了。」徐行睨了一眼碧文,繼續道。「家裡已經亂得一團糟了,我總不能掉下老媽自己走去瑞士吧。」

世顯不置可否,只是乾咳了一聲。「徐行,你知道你的名字有甚麼意思嗎?」

「小時候好像聽老爸說過一次……可是不太記得清楚了。」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可是蘇軾的《定風波》。可惜呢,眼下你們這一代,學校都不教這個了。」世顯也沒有等徐行回答,便逕自繼續說。「『徐行』二字,其實就是你老爸追求的東西哦。他在比你大兩、三年的時候,一聲不響地獨自走去東京,說要闖一番名堂。這段故事你們都聽過了吧?」

「嗯哼。」碧文跟徐行都點點頭。

「三年之後,不知何故他回來香港了。可是不久之後他老爸、即是你們的爺爺,卻患上了鼻咽癌。自此之後他便結束了自己的品牌,專心打理你們爺爺的業務。他的大伯、公司裡的那些老臣子,全都說子正是甚麼浪子回頭、甚麼虎父無犬子之類的說話。可是我們幾個朋友當中,是清楚他如何不甘心的。要是他沒有回來香港的話,他心裡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會是巴黎,然後或許會是全世界吧。」

「那跟徐行完全不一樣呢。」他們雖然在血緣上是姊弟,可是平常都是以名字相稱。「他最討厭的就是在學校裡出風頭。」

「是嗎?」世顯上下打量著徐行。「那麼你不想到瑞士看一看,你老爸究竟留下些甚麼給你們嗎?」

「唔……其實不太想。」碧文用手肘輕輕撞了徐行一下,可是徐行並沒有理會。

「既然我老爸把這東西寫在遺囑上,而他又不會知道他會離開得這樣突然的話,那東西至少能在瑞士保存多三、四年吧。那麼我再過三、四年自然會去。」

碧文忍不住開口了。「你不去的話,那麼我要自己一個去喲。」

「不錯、不錯。」世顯望著他倆,又笑了起來。「徐行你的思維可跟你爸爸一樣跳脫哦。碧文,你雖然不是子正的親生女兒,但他對你總是疼愛有加──甚至比我對我的兒子還要好。而且你也似乎遺傳了你媽媽的樂觀豁達嘛。」

世顯拖著他略見臃腫的身軀,又慢慢回到他那整理得有點兒過份的書桌。他瞇著眼睛看著他的電腦螢幕,手指頭下不斷地敲打著鍵盤。然後他拉開書桌的抽屉,找到了一叠薄薄的文件。他又敲打了十數個像是隨機的字母。

「年紀大了,也不太懂得這些新科技玩兒了。」終於世顯吁了一口氣道。「到蘇黎世的機票已經辦妥了。你們兩人可以乘坐後天早上的班機,或者是這五年內任何一個星期三從香港到蘇黎世的班機。然後你們可以乘搭火車到茵特拉根,在那裡有好些青年旅館可以選擇。你們到步後自己決定要到那一間住宿吧……」

徐行急忙道。「不,我們還沒有決定……」

「孩子,你剛在當律師的黃叔叔面前說過三、四年內終會去一趟瑞士。」世顯故作嚴肅地道。「我也沒有催趕你在哪一個星期三到瑞士。如果連這樣的安排也要發牢騷的話,我這個當叔叔的也不得不瞧不起子正所生的兒子。」

「可是…… 」徐行欲言又止, 又轉頭看一看碧文。她顯然是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

「讓我說明一下我手上那份遺囑的指示吧。你們要到圖恩湖那邊一個叫墨爾林根的小鎮,找一位叫洛佩絲的女士,把子正的骨灰交給她。她便會將遺囑餘下的內容交給你們。」

「如果我們最終都選擇不去茵特拉根呢?」徐行就是有這樣的一份堅持。

「徐行、碧文。」世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你老爸跟我們當了三十多年朋友了, 我們幾個總是猜不透他。他彷彿除了理想之外什麼都不去設想、什麼都不去理會。如果你決定不去的話, 那也罷了, 我這個當長輩的也沒有甚麼法子。但如果你決定要開始並完成這趟旅程的話,你爸總會保佑你的。但到了目的地時是怎麼樣的結果,叔伯們都不能說擔保。你年紀也夠大了,想要出去闖的話便去闖吧。待你再長大時,有了工作、有了家庭子女,身邊總會諸事不順,再想去旅行時也拿不定主意呢。」

「黃叔叔,多謝你的一番好意。」徐行逕自站了起來。「可是我現在確實沒有遠行的心情,也沒辦法拋下老媽一個在家裡呆著。」

碧文還依依不捨地想抓著徐行,可是他已經走到了辦公室的門旁。世顯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卻又不放心叫碧文自己一個到外國去。

「現在都是你們這一代的時代了。」世顯嘴裡的話雖然說給徐行聽,但話句中的意思卻是要給碧文去領會。「我自從大學畢業以後,已經有三十多年沒有到過茵特拉根了。現在縱使有空餘時間,卻也力不從心,倒不如讓你們這些還年輕的到處遊歷一番。你要是決定了怎麼辦的話便儘管去做吧。再見了。」

徐行也沒有多說一句。「謝謝你,黃叔叔。再見。」

「再見、黃叔叔。」碧文在關上門之前再回頭望望世顯。他還是一貫慈詳地微笑,然後對著碧文微微地點頭示許。

Saturday Night【二】 We’ll Go to Casinos

曾幾何時, 澳門還是個以人口密度之高、黑幫槍戰之多而聞名於世的葡萄牙殖民地。一九九九年回歸以後, 中國政府卻致力打擊黑幫勢力, 又大肆開放賭場的經營權, 令這片用以畜牧也嫌太小的土地, 靠著博彩娛樂事業這葡萄牙人留下在澳門一百五十多年的資產,發展成和拉斯維加斯與蒙地卡羅並駕齊驅的賭博之城。

然而那些所謂的黑幫只是從教科書裡刪除,卻從來沒有在澳門消失。那些從中國清朝時的南洋海盜那裡遺傳了兇狠個性的江湖人物,從半明不暗的賭博娛樂事業裡用上了更少的槍和血,賺到了更多的珠寶金幣。

可是在浩宏的眼中看來,澳門人口和旅客的瘋狂膨脹才令他頭痛不已。他趕上了七時正的船,卻也在短短從澳門碼頭到金沙賭場的一段路程花上了近二十分鐘。他已經煩躁不安,再在這樣迷你的城市遇上這麼不能想像的交通擠塞,彷彿要把他的腦細胞全都像廢置輪胎般燒掉。

另一邊廂,何樂沛已經看上了一張安置在角落的廿一點賭桌。根據樂沛的說法,廿一點是賭場內唯一一項期望值是正數的賭戲。可是子正卻不以為然,只肯坐在一旁看著樂沛。樂沛又說這可是世顯的婚前派對,最後硬要把世顯拉下來坐到自己身旁跟他一起下注。

「來吧,世顯。」樂沛慫恿著世顯。「怎樣說也是你大婚之喜嘛。可能會遇到幸運女神呢。」

子正放眼看看四周,想著賭博跟娼妓可算是人類兩種最遠古的職業,而在澳門從事這兩種職業的都大不乏人。可是子正沒有去貶低他們的意思。相比起一個油畫家或者一個職業棒球手,賭博跟娼妓似乎更貼近人們除了溫飽以外最基本的慾望和需求。

單單是這個三層高的大廳已經有近百張賭桌,大廳前還有艷舞女郎表演,而四方八面的接待生則忙著把免費的飲料和食品派送給賭客。可是扣除了這些成本後,博彩業竟然仍能提供澳門近七成的國民生產總值。

他想起他三年前在東京是如何從一個構思開始,然後設計、造版、修改、大量生產、存放到店舖內零售,打拼回來賺到的血汗錢卻差點付不起代官山的舖租。子正不禁苦笑起來。

荷官發了一對 King 給世顯,卻只發了一張梅花7跟一張紅心9給樂沛。莊家開出來的牌加起來有十八點,結果世顯跟樂沛一勝一負。似乎幸運之神真的眷顧世顯,卻沒有替樂沛把期望值推高。他們又賭了一局,這次莊家得到廿四點,世顯跟樂沛都贏了。

「看啊,都說廿一點贏面最大哦。子正,你也跟我們賭上一手吧。」樂沛說。

「那所謂的正數期望值包括了你去計算著每張牌出現過的次數, 再默記著十多二十局以後剩下的牌叠裡的點數會否偏向一面,才可以估計到你究竟要讓自己還是莊家抽上下一張牌。」子正沒好氣地說。「你現在靠的只是純粹的運氣罷了耶。」

「哎…… 是這樣嗎? 」樂沛像是被一言驚醒。「可是靠運氣也沒有甚麼不好啊。」

如是者樂沛跟世顯又繼續賭了數局,子正也跟著賭了一、兩局。

這對樂沛而言原是十分平常的一次聚會, 也算不上有甚麼驚濤駭浪。可是就在金沙賭場的這個大廳,大概十多分鐘之後,離這張廿一點賭桌不遠處,某些將會影響他一生的事情正在慢慢貼近,而他又未察覺得到。甚至在這晚他遇到這件事情以後,他也未懂得這事情如何能夠改變了其他所有事情發展的方向。在這刻,他仍然是個跟朋友玩樂著、經常地口不擇言的那個何樂沛。

「嗨,嚴子正!」浩宏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他們。

「方浩宏,很久不見了。」子正跟浩宏相擁了一下,然後浩宏又跟世顯和樂沛問好。

「自從你的生日派對以後,我們四子現在又在聚在一起了。」世顯看到他們因為自己將要結婚而為他聚首一堂,自然感到特別高興。

他們四人在大廳裡信步而行,途經骰寶的賭桌便賭上一手,碰到了一臉霉氣的百家樂莊家又下了兩注,也沒有甚麼特定的目標。這麼大的一所賭場,上下各層都是慕名而來的賓客,也總不會碰上哪認識的臉。當然在很多年以後,樂沛讀到雜誌上一些普及科學的文章,才知道這並不是單純的統計項目。

也許很多人都會在城市的街頭上遇到不常交往的朋友。當巧合過後、寒暄過後,兩人自然各有去路,也許在餘生也未必會再次碰到。可是那又有甚麼巧合可言呢?要是你星期六傍晚的時候遊蕩於銅鑼灣崇光百貨四周、東角街一帶最人煙稠密的地方,大概你所認識的朋友當中也有二、三十人同時間在銅鑼灣同樣的區域亂逛吧。要是將時間改成星期二的清晨五時二十分,或者將地點改為龍虎山山頂,又或者將那人變成剛入境的日本旅客,而他還能遇上他的同伴的話,那才是確確實實的巧合吧。

「你的電話怎麼了?」樂沛跟浩宏兩人走在前端閒談著。子正則和世顯談論著結婚要準備的事情。

「這天朝早被我砸壞了啊。」

「發生甚麼事了嗎? 」樂沛沒有正眼看著浩宏, 只是像平常聊天般邊行邊說。

「不要以為騙得過他們,便可以騙得過我啊。」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把你瞞過去。」浩宏木無表情地說。「我跟女友分手了。」

「最近的事嗎?」

「對,大約三小時前吧。」

「嘿,」樂沛乾笑了一聲。「為甚麼?要告訴他們嗎?」

浩宏擰轉身子看看世顯,又回頭跟樂沛說。「不要跟他們說。」

「幹嗎?這些年來有哪一次不是跟大家說出來,然後把不開心的事跟整晚的酒一起吞下肚的?為甚麼不告訴他們?」

「他們一個剛從東京乘了五小時飛機回來、一個還有兩星期便要結婚,總不能讓一個不相干的女孩掃了我們四個人的興吧。」

「那麼為甚麼告訴我?」樂沛睨著眼看浩宏。

「因為我失戀的話,也不想你活得太好啊。」浩宏苦笑了一下。

「那麼你選對了傾訴對象啦。」樂沛輕輕拍了浩宏的背。「是她向你提出分手,還是你向她提出的?」

「算是我提出的吧。」浩宏說。

樂沛笑說著。「那根本就是喜事一樁吧。」

「樂沛、浩宏,」子正在他倆身後喊道。「要上套房了嗎?時候不早了哦。」

「當然喇。」樂沛轉個頭來回答子正,焦點卻不經意地落在一張賭桌上的女子。

聚焦到視線範圍內的女人原是男人的反射條件,跟聚焦到同樣範圍內的獵物和敵人,哪怕是男性視覺神經的進化過程裡的其中三項本能。然而在這個可以付現鈔去獲取食物、而敵人又不能憑肉眼分別的社會裡,似乎只有搜尋異性這本能還尚算留有用處。那女孩也沒有甚麼特別之處,樂沛只是覺得她有種不屬於這地方的氣味。

看來還有點眼熟。他跟她在哪裡遇過呢?樂沛想。

「怎麼了?」世顯跟子正站到樂沛旁邊,沿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又看上了哪個

女孩?」

「唔……」樂沛有點遲疑。「你們先上套房吧,我隨後便趕來。」

「不要那麼掃興嘛。」浩宏道。

浩宏說的話,樂沛已經聽不進耳朵裡。

我和我的便利店【四】 別

當考試過後, 一切都比考試前變得更空洞乏味。樂沛跟世顯、子正和浩宏打桌球、唱KTV,晚上則到灣仔的酒吧喝酒、或者觀看英格蘭的足球聯賽。只要是毫無意義的事情,他們大概都在這些日子裡幹過。樂沛一星期裡總會花一、兩晚到便利店找若婷。開始時他總會想好一些需要他光顧便利店的藉口,例如買雜誌又或者打電話之類的瑣事。後來他也懶得去想新的藉口,乾脆就去找她。若婷多上夜班,因為夜班的時薪比早班要好。樂沛也樂見便利店人影疏落,那他們便能更自在地談天說地。

「嗨,又要當夜班嗎?」樂沛走進了便利店。

「在深夜工作的感覺很不同的啊。」若婷說。「就像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整個城市在沉睡。」

「嗯哼。」樂沛從飲料櫃裡拿了兩盒朱古力奶, 付賬後又把其中一盒遞了給若婷。「夏天過後你會幹些甚麼?」

「老樣子吧,我家裡大概都付擔不起大學的學費。」若婷把玩著那盒朱古力奶。「可以申請甚麼學費津貼或者免息貸款吧。你成績那麼好不進大學怪可惜。」

「也沒有甚麼值得可惜啊。」若婷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需要用大學學位去證明自己的能力吧。你有看香港的電影嗎?周星馳或者王家衛甚麼的。」

「都有啊。」

「美國和日本便有大學設有主修香港電影文化的學位。可是在那裡的畢業生並不一定比我們了解得更多有關周星馳的對白吧?那就像被翻譯成日文或者英文的宋詞一樣,都失去了原著的神髓。」

樂沛就是喜歡跟若婷閒談時如此天南地北的愈說愈遠。「我大概懂你的意思吧。」

「那你呢?你要進哪一間大學啊?」若婷問。

「以我估計的成績大概都選不到我喜愛的課程吧。如果一旦公佈出來的成績比想像中還要糟的話,我爸媽已預備好把我送到澳洲或者美國留學了。」

「那時候你可以主修香港電影文化噢。」

「或者吧。」樂沛一口氣把餘下的朱古力奶都喝掉。「這裡最好賣的都是些甚麼東西?」

「我沒有仔細點算著。我想是罐裝可口可樂和萬寶路香煙吧。」

「為甚麼不兼賣魚蛋、燒賣或者電影光碟?那應該很受歡迎吧。」

「嗯……我從來沒有想過耶。」若婷側著頭想。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夏季,空氣裡都瀰漫著回歸中國的味道。

「會下雨嗎?」

「大概會吧。」

兩個靜靜地望著街上的車輛駛過。

「你有看過赤川次郎的推理小說嗎?」

「嗯哼,都是在看三色貓系列。」

「噢,我在看那個當小偷的丈夫跟當警察的妻子的故事系列。」

「你想當警察嗎?男生們或多或少都總會有長大後當警察的想法吧?」

「警察跟黑幫大概只是穿著制服的一幫人和紋著刺青的另一幫人的分別吧。」樂沛檢視著書架上的雜誌。「有機會的話,我寧願做一個大反派。」

「為甚麼?」

「我有三個很要好的朋友,一個大概會繼承老爸的時裝公司,另一個將來不是當律師的話便是當個甚麼銀行家。還有一個大概自七歲起便立志當一個哲學家。我呢,卻從來沒有想過為自己的將來決定些甚麼。如果十年後的我發現原來並不想當一個警察或者律師的話,大概會埋怨十年前的我吧。或許跟某些天生異稟的運動員一樣,他們的身體內會有適合長跑或者游泳的基因, 而我身體內則有那些適合當反派的基因吧。只可惜每個人只活一次,結果大家都找上最安全的路、選擇最安穩的工作,然後他媽的安靜地死去。」

「這是個很奇怪的想法。」若婷認真的想著。「可是我卻想不到如何去否定它。」

結果那天晚上真的下起了雨來。來光顧的客人變得更加疏落,每當街道上有車輛經過時都會發出沙沙的聲音。樂沛原本還想說些甚麼,可是到最後都沒有說。有個客人進來買了兩罐啤酒和一盒避孕套,樂沛則佯作選購雜誌。那人跟若婷咕嚕咕嚕的說了些甚麼,然後便離開了便利店。

「那人說了些甚麼?」

「都是一些奇怪的東西,大概已經喝醉了吧。」若婷說。「他說世間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會在瞬間枯萎。」

「那比一般人還要清醒嘛。」

「也可以這樣說吧。」

「嗨,若婷。」樂沛說。「要交換電話嗎?或許我們找天可以到咖啡室閒聊或者去看齣電影吧。」

「好啊,讓我先把筆記簿拿出來。」若婷說著便進去了店後面的一個小小休息間裡。

已經差不多深夜一時了,雨還沒有停下來。樂沛走到近門口的位置,世界還真的是沉睡著。過去的數個月裡,他都沒有很在意身邊的事物。但當鄧小平逝世、曼聯的球星簡東拿退役、英國保守黨結束其十八年的執政黨身份,樂沛才發覺這世界看似是在沉睡,但暗裡卻像地球自轉和公轉一樣默默地在人們的身邊流動著。

若婷出來了,然後從筆記簿中撕了一頁給樂沛。「嗨,這是我的電話號碼。」

樂沛也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她那筆記簿上。「要打給我哦。」

「你想雨會停下來嗎?」

「大概不會吧。」

「我想我要回去了。」

「好啦,也差不多是時候收拾昨天的報紙了。拜拜囉。」

「再見。」說罷樂沛便冒著雨離開了便利店,跑回兩個街口外的家中。

*     *     *

就在彭定康跟妻子、三個女兒和兩頭爹利犬乘坐不列顛尼亞號回到英國的那一個月,世顯考上了香港大學法律系、子正跟浩宏則考上了工商管理學系。而樂沛最後則選擇了到英國倫敦國王學院留學。浩宏告訴他,那或多或少都是因為殖民地情意結的關係,可是樂沛知道那只是自己信手拈來的一個選擇。若婷最後也沒有致電給樂沛。

而就在那下著大雨的晚上以後直到他離開香港之前,樂沛也沒有再到便利店找她。他很多年以後想起來,他其實並非刻意迴避她,只是他一直在忙著辦理入學手續、執拾行李, 還有跟朋友逐一道別。直到飛機經過羅馬尼亞上空的時候, 他才猛然醒起,噢,應該要給若婷打一通電話交待現在的狀況吧。

可是到了倫敦以後,樂沛卻沒有再把香港的事情放在心上。他拼命地在深夜溫習每一個選修的科目、然後每天朝早作俯地挺身和仰臥起坐各一百下才去上課。那些日子就像白濛濛的煙從煙囪裡呼出,然後又在天空裡消散無息。他這樣做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有能力去達到目標中的成績,為了證明高考是一場玩笑。他拿著在倫敦國王學院第一年考試的成績單去申請進入香港大學的金融系,不消兩星期便收錄了。

然後在倫敦的最後兩個月,樂沛放下了書本,每朝仍舊完成那一百下的俯地挺身和仰臥起坐後,便跟女孩子約會。他的第一次是和一個比他大兩年的韓國留學生激烈地完成。他之後跟其他亞洲國家來的留學生搭上,也跟好一些洋妞上床,直至他離開希斯路機場,回到香港的赤鱲角機場為止。

在一年前他是一個小混蛋,現在他是一個在倫敦國王學院成績斐然地度過了一整年的大混蛋。他不止明白到浩宏所謂「只有戰勝了的將軍才有資格寫歷史」的說法,而且知道只有戰勝了的將軍才有資格去決定誰是正派、誰是反派。他在香港大學的三年裡頭確實地做好了這個角色:他早上總是蹺課、晚上則跟女生胡混;他還舉辦聖誕舞會,給男生和女生一個跟對方上床的藉口。然而每次大考前的兩星期,樂沛都會把自己和二十多罐雀巢咖啡關起房裡拼命地溫習。

然後在那三年的某一天,他在家附近的街道上閒逛時,才發現從前那便利店已經結束營業。

風塵東京【三】 代官山

兩個星期後,日本時裝週早已經曲終人散。梓晴也花了額外的兩星期假期去和穎思在東京的街頭閒逛,也看到了她期待已久的櫻花。可是她一直不敢一個獨自流連,大概因為在到達東京的第三天,她倆便在六本木的街頭上被喝醉了的老翁調戲。幸好穎思最終用上不太流利的日文夾雜著英文髒話把那個老頭子嚇退。梓晴也因此對穎思增添了不少好感。

而她找上的朋友當中, 小野剛請了一個月的假期, 要回到靜岡市照顧他生病的母親;蘇永仁則一直沒有給她回覆;而嚴子正只是簡單地回覆了一句「事忙,容後回覆」便再沒有回音。所以這些日子她都讓穎思帶著她到處亂闖。

而剛落幕的日本時裝週也不像梓晴預期中那般惹她生厭。打頭炮的mercibeaucoup, 選擇了把主題放在那些掛在身上誇張的泡泡、那些針織的外衣、和那些少女專用的色彩, 讓梓晴彷彿看見宇津木本人站到她的眼前。研壁宣男的 support surface 也不俗,那些設計起碼是可以立刻從模特兒身上脫下來,穿上走到街頭上而不會讓人投以怪異的目光的那一類。梓晴總在想,如果由她去設計那些款式的話,會有怎樣的效果。川久保玲也從來沒有主修過服裝設計嘛,而梓晴她則起碼修過市場學,懂得如何去平衡藝術和大眾的眼光吧。

也許想得太多了。這是四月份百無聊賴的日本。

這天,她們到了離六本木不遠處的惠比壽,而梓晴心裡就是不斷地想著各式各樣互不相干的事情。

「梓晴,我們到那邊吃拉麵好不好?」

「嗯?甚麼?」梓晴剛回過神來。

「到前面那間香月拉麵店好不好?」穎思就是那種每天十六小時都是如此興致勃勃的人。「如果不痛快地在東京大吃特吃這裡的拉麵的話,回到香港會後悔的噢。」

「是這樣嗎?」

「一定錯不了。」穎思拉著梓晴走向拉麵店。「正確一點地說,就算在東京每天都吃拉麵也好,回到香港之後還是會懷念的。」

她們來到了那間在東京而言算是標準尺寸的拉麵店,但梓晴跟穎思坐下來後還是有點兒侷促。梓晴點了一個豬骨湯叉燒拉麵、穎思則點了每日限定只賣一百零一碗的招牌拉麵。然後穎思便開始告訴梓晴有關她男朋友的一切事情。由他們如何相識、如何度過第一個情人節,到她的男朋友如何當上了律師、如何在峇里跟她訂婚,都毫不客氣地跟梓晴分享。

「等一下,你跟你的男朋友訂婚了嗎?」梓晴好奇地問。

「對啊, 他還送了我這枚訂婚戒指。」說罷穎思便露出她左手中指上的鑽石戒指。

「很漂亮的戒指。」梓晴看到也不禁由衷地道。

「也不是那種貴得要命的款式啦。」穎思甜甜的一笑。「可是,這是我最深愛著的人送給我的一個終身承諾。」

「最也正確不過了。」梓晴也笑著說。她發覺穎思也只不過是一個跟她一樣的女人。穎思把所有名牌服裝、手袋、皮鞋、鑽石戒指通通都摃在身上,最後還不是為了找到一個深愛著自己的男人而已。

事實就是簡單不過如此。分別只是在於: 梓晴還未找到那個屬於自己的男人。

「呃,那個。」穎思把招牌拉麵吃掉一半以後,突然想起了甚麼似的停了下來。

「甚麼?」

「有關你跟嚴大少爺的傳聞,是真的嗎?」

梓晴淡然的一笑。「是有關我跟他是親姊弟的傳聞,還是有關我找殺手追殺他的傳聞啊?」

「都不是啦。」穎思說。「是有關你跟他拍拖的傳聞哦。」

「嗯哼。」梓晴把一塊叉燒挾到口中。「都是真的。可惜已是兩年多前的事了。」

「然後他便離開了香港嗎?」穎思發覺到自己好像也知道得太多東西了,連忙補充道。「對不起,這些都是我男朋友告訴我的。他跟嚴大少爺是很要好的朋友。」

「沒有關係啦。」梓晴道。「那時候他一聲不響地到了東京這裡,為的就是要在躲避他的老爸。也沒有跟我確定地說過分手或者是甚麼的。就像是在空氣中消失了一樣。」

「他現在在東京吧?為甚麼不去找他啊?」

「我有電郵給他啊,可是他還是一心陶醉於工作吧。」

「呃?他在這裡有自己的品牌嗎?」

「嗯……我想有吧。」

「那麼他的品牌叫甚麼名字?」

「不知道啊。」

那個該是拉麵店老闆的老伯倏然抬起頭來, 跟梓晴道: 「你們是在找甚麼人嗎?」

這下子梓晴跟穎思都呆住了,因為老伯說的不是日文,而是生澀的普通話。

「你聽得懂我們說的話嗎?」穎思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

「對啊,我們都是從上海來的,轉眼間也快十年了。你們廣東人的說話尚且都聽得懂。」

「那麼你知道附近有一個年輕的廣東人來到這裡當時裝設計師的嗎?」梓晴原想阻止穎思繼續再問下去,可是她跟拉麵店老闆你一言我一語,梓晴根本來不及反應。

「就是嘛…… 大概一年多前開始有一個香港來的朋友, 差不多每星期光顧這裡三、四晚,每次也是點這個豬骨湯叉燒拉麵。」老闆揚一揚眉,續道。「後來跟他也頗投契嘛,他也告訴我他是如何離開香港、獨個兒來到東京這裡,然後老是說著要甚麼闖一番事業似的。」

「你知道他在哪裡工作嗎?」穎思熱切地問。

「不知道啊。」老闆搖了搖頭。「可是他每次離開的時候總是往代官山那邊走。」

「真的太感謝你了。」穎思轉身跟梓晴道。「怎麼了?要去找他嗎?」

「才不要。」梓晴說罷便把最後一口拉麵都吃掉。

「不,讓我更正這一點。」穎思乾咳了一聲,一臉正經地道。「我們並不是去找他,而是你的命運把他送到了面前,現在你該要怎樣迎接他。」

「為甚麼你如此希望我找到他?」梓晴仍是猶豫不決。

「我只是將我從你眼中讀到的意思翻譯出來吧。」穎思道。「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總可以想到很多理由去找他;可是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卻不想去找他時,理由卻就只有一個。」

「是甚麼?」

「你心底裡最明白不過吧。」穎思笑說著,然後便跟拉麵店老闆結賬和道別。

梓晴跟著穎思離開了拉麵店,卻只見她大步大步地逕自向代官山進發。梓晴也沒有再說甚麼,便跟著她往那兒走。

她們一直往西走, 每看見一間服裝店便向裡面的店員詢問: 「知不知道附近有一個香港來的設計師在這裡開店?」起初梓晴都沒有抱著甚麼期望,可是穎思卻像有花不盡的氣力和好奇心般不斷地詢問著。然而當她們走到舊山手通和駒澤通交界,那間少女服飾店的女職員居然說得出一個確實地址的時候,就連梓晴都像被穎思感染了一般,真的想著或許會有機會找到子正。那地址就是在代官山車站後面不遠處、佈滿了中小型時裝店的那條街道上某幢矮樓的二樓。只是那女孩依稀記得那男人總是怪怪的,遇著心情好的時候才會開舖營業。

「如果子正心情不差的話,我們便能夠找到他了──起碼有一半機會吧。」穎思仍是如此樂觀。

好不容易又走了十多分鐘,才穿過了車站來到那條小橫街上。穎思此刻卻嚷著要離去。

「哎,甚麼?」梓晴道。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一個先離去。剩下的時間便留給你跟子正吧。」穎思說。「我最後的忠告是:要不把他帶回香港,要不便把你的感情留下在東京。」

「如果我當初有那樣灑脫的話,現在可能跟你在表參道逛著 Prada 跟 Cartier 的店吧。」

「不用擔心,我們下次來到東京時再逛也無妨。」說罷穎思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梓晴找到了那幢矮樓, 地面那層是賣漂染牛仔褲的店舖。她走到了二樓的店舖內,一時之間卻也找不到任何人。那裡賣的都是單一色調的男裝衣服,而且剪裁極為簡單的款式。梓晴看見了一件純黑色的西裝外套,連鈕釦跟衫袋的設計都除去了。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梓晴先嘗試用日文問道。

腳步聲由遠漸近地傳來,直到店舖靠內的一扇門後停下。

忽然之間,梓晴不再期待著甚麼事情了。她知道那扇門後面的就是子正。過了兩年多後,他們又即將在這陌生的國度再次碰面。沒有令人動容的偶遇,也沒有令人心跳的不安,一切感覺都是平淡得出奇。

那扇門後的人彷彿想了良久,終於把門打開,慢慢地從門後走出來。「終於給你找到我呢,梓晴。」

「誰叫你不好好躲起來?」站在梓晴面前的,正是兩年前失落了的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