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情記》序──一切從錯誤開始

二零零四那個春天,在我人生中最混亂的數個月裡,我寫了一篇散文。

兩年後的另一個春天,我到了日本工作。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很管用,我可以慢慢地回顧自己的人生。有些時候,我甚至記不起某時某地為甚麼會發生了某些事情。我拼命地想,才驚覺自己的人生不斷地犯下了各式各樣的錯誤。好歹也不算是個笨得可憐的人,為甚麼就是不能避免這些錯誤?

直到春天過去,原宿車站前的樹都由枯啞的丫枝變回油綠色的葉子,我終於明白到自己只是犯上了每個人都會犯上的錯誤。不,這不是我給自己的藉口或是開脫。而是我終於知道,在愛情世界裡,每個人都是平等。

平等地愚蠢。

我整理好心情,離開了東京。又過了些日子,我把零四年那篇舊文翻了出來。

然後我便寫下了這本書。

我沒有從這本書裡汲取到甚麼教訓。我也不期望正在讀這本書的你獲得怎麼樣的啟發。

因為要不是這樣,從定義來說我們便不是平等地愚蠢了。

序曲

在很多年以後,世顯也沒有忘記這一晚。

他知道樂沛、浩宏和子正都跟他一樣,把這一晚放在記憶裡一個很特殊的位置。有些時候,他們會把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情拿出來互相挖苦嘲笑一番。但在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會把它收藏好,讓時間慢慢去洗滌那段毫不真實的歲月。

那天晚上,他們四個各自深愛著的女人都不在他們身邊。管他的,起碼他們把蘇菲亞留了下來。蘇菲亞很有點混血兒的樣子,所以當子正在往後的日子裡提及她時,都會把她形容為希臘神話中第四位處女女神。

「你們相識了多久?」蘇菲亞一邊問,一邊呷了一口手上的啤酒。

「太久了。」樂沛道。

「那如果他們都勸告你不要結婚的話,也許有他們的道理啊。」蘇菲亞目不轉晴地望著世顯。

「怎麼連你也這樣想?」世顯苦笑道。

「說笑罷了。」蘇菲亞舉起了酒瓶。「預祝新婚快樂。」

「新婚快樂。」子正、樂沛跟浩宏都附和著。

世顯望著他們,確定了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一刻的畫面後,便跟大夥兒舉杯盡飲。

有些不讓你知道的事情想你知道【一】  關於愛情

我時常在想,究竟愛情是不是人類獨有的一種特質?很多年以前,那些所謂的科學家宣稱能夠製造和使用工具是人類跟其他動物區別開來的其中一種方法。後來人們發現,原來黑猩猩也懂得製造簡單的槓桿工具去獲取食物。然後那群科學家又宣稱人類進化到能夠用拇指跟其他四隻手指對屈的指骨,是人類跟長鼻猴、紅毛猩猩又或者懶猴這些靈長類動物不同的地方。可是這又對狗或者海豚這些大腦發達但沒有靈活指骨的動物不公平。如果要說動物們不懂油畫、音樂、書法這些藝術,我們又怎知道螞蟻會否在牠們的巢穴內有著我們看不懂的藝術陳設呢?

當然,我們可以說這些猩猩、海豚和螞蟻坐下來一起想破腦袋都發明不到電燈、電視、電腦這三項人類在二十世紀最引以為傲的發明。可是人類在過去一千多年差不多壟斷了所有資源,為了爭奪土地、黃金、石油和女人,連不同種族國界的人類也不放過,更莫論把機會留給其他物種吧。

所以我始終覺得,當一種男女之間的感情建基於任何在性之外的互動時,那便是一種人類獨有、我們稱之為愛情的奇怪東西。在這過份發展的文明社會,性愛雖然不至於俯拾皆是,但總比不上一畝土地、一磗黃金或者一桶原油來得昂貴吧?但為甚麼人們仍比其他動物樂於付出更加多來換取性愛呢?

這時候你或許會說:「嗯,在一段愛情裡所付出的東西可不一定是為了性愛啊。」

對,這就是人類獨有而突兀之處。大概每一隻海鷗、每一頭老虎、每一尾三文魚都能告訴你,牠們的生命並不是為了甚麼愛情,而是為了生存下來並透過性愛去繁殖下一代。

我們卻不只是為了繁殖,更是為了那些無從稽考的所謂愛情。

而我這些年來的其中一個觀察所得,就是人們在建立這些所謂的愛情的時候,總會犯上一些低級錯誤──一些低級而又無法彌補的錯誤。

只要你隨便翻開報紙,便可看到已婚男人到處嫖妓,卻因為沒有戴上安全套而把愛滋病帶到自已和妻子身上;也有剛進大學的青年,因為是女友威脅跟他分手而跳樓輕生,卻想不通如果留在世上的話,還可以待在這個萬千花花世界裡享樂;也有小男生表白後被女生拒絕,便帶同自卑心跟輕機槍回到校園裡,把那女生和她身邊那個令小男生嫉妒無比的籃球健將擊斃,到最後吞槍自盡。

這些愚昧的錯誤總是悲劇性的。情況有如古希臘神話裡,伊底帕斯陰差陽錯下應驗了弒父娶母的神諭般的致命錯誤。

可是也有一些在愛情中犯上的錯誤不會在報紙上看到的。例如有中年女人錯信了情場騙子那些美麗的謊言,一心以為只要把畢生的積蓄轉戶到某個的戶口,他倆便可以領取他爺爺的遺產,然後一起了無牽掛地在歐洲生活,而到最後卻只是換來警察局的報案號碼和口供紙影印本;又譬如兩夫婦生活了十一年,到離婚前半年才知道原來雙方都早有外遇;也有一起拍拖六天便分手的情侶,到很多很多年以後、各自都經歷過不同的人生,才驚覺原來當初早該待在一起,而現在卻再也找不到值得去深愛的人。

這些錯誤都是可笑的。誰也不會要了誰的命,但犯上了錯誤過後,各人的軌跡都會改變,跟一個沒有錯誤的世界愈離愈遠。

可是,就是因為這些錯誤,才令人類與眾不同啊。這些錯誤不斷地發生、不斷地重複,彷彿在愛情中做錯的事情永遠比做對的事情更多。那怕是在統計學上也不能排除如此的不對稱吧。

對於這種不對稱的狀況,可以有一種解釋:就是這種愚昧的愛情是在人類進化時遺留下來的衍生品。唏,對啊,那就正如《自私的基因》裡面提及男人跟女人的愛情遊戲。由於胚胎總要在父母其中一方體內待上四十個星期,故此女性在人類演化的過程裡輸了第一場擲毫。女人負責孕育胎兒,所以女性的生殖細胞具有豐富的營養,但只能承受得到以每二十八日損失一個卵子的速度去換取受精的機會。而男性的精子只是負責把基因帶到有卵子的地方,哪怕每天都需要用上數以億計的機會去獵取一個目標。

然後達爾文會告訴我們,世世代代地演化下去的話,只有擁有不斷地拈花惹草的魅力的男人才能夠傳遞自己的基因;而女人因為是受孕的關係,卻不能用同樣的方法去散播種子,便唯有逐漸建立起一套女性特有的邏輯去衡量眼前的那個男人是否值得信賴,以及用不同的手段去羈絆著挑選好的男人。男女之間爾虞我詐的關係,便由數萬年前展開一直到這個時代。

她也許有攻心計,但他有虛偽;她擁有數百世代千挑萬選下最令男人著迷的眼神,而他則用祖先千錘百練過的甜言蜜語去醉倒女人;她用姣好的身段去讓他知道她的下一代將會被健康地孕育著,而他會向她表現出自己能夠以財力和權力保護她和他們的子女。一切拉鋸跟角力都如此不可思議地恰如其分,卻又如此盲目地偏離著最基本的目的。

可是跟日常生活中其他瑣碎的事情一樣,當身邊所有人都幹著相等地愚蠢的事情,那些理應被我們離棄和嘲笑的行為也無可避免地逐漸變得理所當然起來。在愛情世界裡,我們沒有資格去嘲弄人、甚至沒有資格被嘲弄。

因為我們都在幹著相同的事,犯著相同的錯誤。

我和我的便利店【一】 讀

何樂沛望望手錶。只是早上八時十七分。

空蕩蕩的自修室裡就只有樂沛和坐在樂沛對面的方浩宏和嚴子正,盤踞著自修室的盡頭。樂沛嘗試說服自己,下一個進來自修室的會是一個紥著辮子的可愛女孩。當然,這樣的冀望已經持續了整個悠長的冬季。樂沛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彷彿周遭的活動也會因為這個呵欠而變得緩慢起來。

「嗨,樂沛。」子正正看著最新一期的”Yes!”雜誌。

「甚麼?」樂沛把隨身聽的耳筒從耳朵摘下來。Suede 那首”Saturday Night”的音樂,仍從耳筒裡微弱地瀰漫在自修室的空氣裡。

「這裡說人馬座的男孩在這星期,會跟新相識的女孩打開話匣子呢。」子正不懷好意地笑著說。他是上天對人們不公平的最佳物證──他爸爸是一間規模不小的時裝連鎖店的創辦人,而他亦成功繼承了爸爸的跳脫頭腦、不太落俗的外型和跟他年齡不相稱的時裝品味。他大概年半前已經著手準備高考,所以現在落得清閒。

「如果你告訴我人馬座的男孩將會抽到六合彩頭獎,那可能還要可靠。」樂沛不屑地說。「啊,可惜我要跟大概六千個同樣是人馬座的人去攤分獎金。」

「是真的,你自己看看啊。」子正把”Yes!”遞了給樂沛。

樂沛接過雜誌,卻沒有去看那篇星座運程。他翻到了有關楊采妮的專訪,一邊沒頭沒腦地看、一邊想:如果世界上並沒有高考這回事的話,這該是個很不錯的春天──彷彿世上一切生命就能在這刻凝住一樣。

「咔、擦。」倏然間一道門鎖的金屬聲響劃破了自修室的沉默。

樂沛就是等待這一刻。

他把雜誌拋回給子正,然後急不及待地把目光放到十六排的桌椅外。自修室的木門徐徐地打開了。子正也把頭擰轉向門口。

「嘿。」子正乾笑了一聲。

而樂沛則深深嘆了一口氣。那是每朝早進來自修室打掃的清潔工人。

「也總算是雌性動物吧。」樂沛喃喃自語道。

浩宏在一邊暗暗竊笑,一邊在草稿紙上不工不整地寫了一句話。他把整叠草稿紙拋到樂沛面前,把他化學課的筆記重重的壓著。意外地,在很多年以後,樂沛也沒有忘記浩宏寫在草稿紙的這一句話:

「戰勝的將軍才有資格寫歷史」

樂沛苦笑了一下,把草稿紙遞給子正看。「對啊,本世紀最後一位哲學家方浩宏。」樂沛又笑了一笑。「這麼推論的話,考得進大學的高考生才有資格胡混吧。」

子正和浩宏也笑了。

浩宏徹頭徹尾的像個大哲學家。他不是那種自言自語、完全不懂與人溝通或相處的怪人,而是近乎蘇格拉底那種隨時準備走到人群中辯論的實踐式哲學家。子正常挖苦浩宏,說若果他早出生二百年的話,也許不用在這裡準備著高考,而是比祈克果更早確立存在主義的基調。

胡鬧過後,樂沛終於認真地翻開了的一頁化學課筆記略讀了一遍。滿滿的整頁化學方程式和不同的化合物的化學特性,在他的茫然的大腦裡面找到了一處休息的空間,便毫不客氣地霸佔著附近的位置,好讓其他的化學課記憶有個聚腳點,而不用怕被中國文化課的內容在考試前的任何時間入侵。

樂沛總是不禁想,懂得乙醇轉化成乙酸的化學方程式,跟將來工作時懂得處理手上的項目或者結婚後如何教導小孩子,會有怎麼樣的必然關係。如果沒有關係的話,為甚麼從小學至大學都沒有教授如何賺到第一桶金或者日常家居飲食的課?又為甚麼大學畢業後人們都會期望我們會懂得去處理這些問題?

「咔、擦。」自修室的門又打開了。這次樂沛歇力地裝作若無其事,雙眼緊緊地盯著筆記。

腳步聲愈趨愈近。樂沛的頭愈垂愈低。那人的腳步聲剛好就在他的座位旁邊停下。

「嗨、樂沛,你要把筆記吞掉嗎?」一把低沉的聲音問道。

樂沛又再次抬起頭來。

是比地獄式溫習小組約定的時間遲了三十分鐘到達的黃世顯。

「唉……雙眼快瞪不開了,要些咖啡嗎?」樂沛一邊失望地站起來一邊問道。

世顯和子正耍了頭,浩宏卻還不忘補充一句:「嗨、樂沛,不要到洗手間幻想著清潔大姐來自慰噢。」

「不,」樂沛半分賭氣、半分自嘲地道。「我現在就誠邀清潔大姐到時鐘酒店,你們好好溫習苯乙烯的化學特性吧。」

樂沛穿過自修室的那道大門,在升降機大堂按下了「往下」的按鈕。

他們已經在這個自修室耗了兩個多月,還有兩個多月便踏入高考了。天曉得高考後會是怎樣,樂沛過去兩個多月來的心思已徹底地放在這個考試上(也許與他兩個月前的十七個月並未有認真地溫習過有某程度的關聯)。但這個朝早,在翻開了化學課的筆記、打盡了一個呵欠、看到了浩宏給他寫的一句說話後,樂沛想用這段空白的時間想像著高考以後的問題。

升降機門打開了,樂沛低著頭進了去。

「媽的。」當他知道這部升降機是往上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高考以後會是怎麼樣呢?樂沛又再問一次自己。從前大學生活好像是遙不可及的一回事,現在已經慢慢步近,他卻又想著更遙遠的事情。大學以後又會是甚麼呢?

升降機到了五樓,一個有中年禿頭問題的男子步進了升降機內。

難道會跟這個男人一樣,在某市政大樓的某個辦公室內倒數著退休前的每一個工作天嗎?樂沛又問自己。也許這些都因為考試壓力而釋放出的各種哲學問題,或者也許他這個清早真的太疲憊了。

樂沛走出了升降機,穿過地下大堂,便轉右沿著大街信步而行。八時四十二分,

街上的人還不算多,只是上班的人像趕不上上班應有的節奏般,所以人流的緩速有點兒錯落。他在第二個街口再轉右,眼前就是一間便利店。

他本能地走進便利店最盡頭的飲料櫃前上下打量著。找到了。在右手邊第二行第三排有一列整齊的雀巢咖啡,旁邊還有另一列好戰友、雀巢特濃咖啡。樂沛想了一想,便選了一罐雀巢特濃咖啡。

「雀巢特濃咖啡。五元。」

樂沛在褲袋中掏出一張簇新的綠色十元紙幣,便利店的店員便飛快地找回了一個五元硬幣。很簡單的術算,用不著高等數學中的微積分。他想。

「多謝惠顧。下一位。」

分手的理由【一】  電話‧夢

在餐廳內只有三個人。彈奏著的鋼琴樂師、他和坐在他對面的不知名女孩。那女孩望著身旁的落地玻璃,對面正是尖沙咀海旁的夜景。他在呆呆的看著這個女孩,努力地回想著這女孩究竟是誰。女孩轉過頭來,說了一句話,但他聽不到她說了些甚麼。

「甚麼?」他問道。

「……」那女孩仍然做了那幾個相同的口型,但聲音卻像被吸進了黑洞一樣。

而且他發覺到,雖然他頗肯定那樂師正賣力而優雅地敲擊著琴鍵,但他始終聽不到鋼琴的聲音。

他聽到的只是微弱的「鈴、鈴」聲。

「鈴、鈴……鈴、鈴……」

是家裡的電話響聲。

「鈴、鈴……鈴、鈴……」

才上午十一時十八分。他心想。在他的世界裡,星期六、日是沒有上午的,只有下午、晚上和凌晨。星期六、日的上午是上帝專為補充星期五、六晚狂歡後的睡眠時間而創造的。在他眼中,正常的香港人都應該在星期六、日進入假死或冬眠狀態,只有不再懂得如何狂歡的老翁才會想到去喝早茶、行山和晨運。

「鈴、鈴……鈴、鈴……」

只有不正常的香港人或不狂歡的老翁才會在這時候致電他, 而他的朋友大都應該和他一樣,現正好夢正酣。他對以上兩類人也沒有興趣,故此他絕對不會到位於床舖十呎外的地方去接電話。他希望那個人快點斷線,然後讓他繼續他的好夢。星期六的上午,只有夢裡那女孩的一切能引起他的興趣。

「鈴、鈴……鈴、鈴……」

「鈴、鈴……鈴、鈴……」

「鈴……」這一下鈴聲響了一半便停了。

他顯然不知道夢的形成是偶然和隨機的。睡眠時身體所有細胞都會休息,但有時它們會在睡眠狀態下發出錯誤的訊息:有些時候小腿會突然抽搐;有些時候它們會把感官細胞或記憶細胞的訊息錯誤編譯,例如為了解釋熱的感覺,你便會夢見火警。總而言之,科學的說法而言,人是不能單靠意志便能控制自己睡覺後會發些怎樣的夢。

但他再次閉上眼後想的正是歇力回到剛才的夢裡。

他感覺到當他的眼皮剛剛合上的時候,便又聽到那單一的調子。

「鈴、鈴……鈴、鈴……」

「鈴、鈴……鈴、鈴……」

他嘗試改變策略。他希望用不大乾淨的說話來告訴致電的人,星期六的上午不應打擾冬眠中的他。須知道,廣東話中用來罵人的髒話比起用來互相敷衍的客套說話來得直截了當和露骨。

「喂?」他幾乎是衝出來接電話的。對於罵人這種賞心樂事他不會錯過。

「嘟──」電話筒另一邊傳來的是低頻的長響,就是平日拿起電話筒時等候撥號的聲音。在他剛那起電話筒之前的一剎,對方便掛掉了電話。

上午十一時二十六分。

在他知道他還剩下三十四分鐘的睡眠時間之後,他採取了第三組戰略方案。他一把手鬆開,電話筒便遵照牛頓定律墜下並加速,然後因為那條接駁線的彈性,電話筒便如高空彈跳一樣在空中回來不斷。他知道這三十四分鐘的重要性,因為曾經有報告指出,二十分鐘的午睡能夠讓飛行控制塔的操作人員增加集中力及減少出錯的機會。

三十四分鐘可能甚至足夠空軍兩日的休息呢。他心想。

「……」

「……」

「A little less conversation, a little more action please……」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現在聽到的是 Elvis Presley “A Little Less Conversation”混音版的音樂。這首六十年代 Elvis Presley 的歌在二零零二年世界杯決賽周被 Nike 重新翻錄成廣告歌後,便一直成為他的手提電話鈴聲。

「喂?」

「Bonjour?」一個不知名的來電,說著一種不應該出現的語言。

上午十一時三十三分,也許他的手提電話亦想不到自己的壽命會如此短暫。它被狠狠地拋到雪白的牆上,然後在地上承受致命的一擊。

「好歹我也是最新的型號啊。」這是手提電話的遺言,而中斷了的”A Little Less Conversation”亦變成了它的輓歌。

近乎完美的死寂。他用三秒鐘確定了他是完全地與世隔絕後,便倒頭呼呼大睡。

有將近三分鐘的時間他非常接近睡眠狀態,因為他知道中午十二時後的世界是如何現實:他要應付老媽的來電、要把昨晚爛醉回來時打破的杯子(當然還有手提電話)清理、還有今晚和中學同學們的聚會…… 所以他不得不盡快讓自己墮進夢鄉,享受那唯一不現實的感覺。

「……」

「……」

「叮──噹……叮──噹……」

他聽到的始終不是鬧鐘的「嘟、嘟、嘟、嘟……」,而是大門的門鐘聲。

上午十一時五十一分,他真的光火了。

「是誰他媽的早……」他剛把門打開,便把話硬吞回肚裡。

是他的女朋友周愷韻。

風塵東京【一】 成田機場

「我不認為我屬於這個地方。」他說。

「為甚麼?」梓晴問道。四周的景物喚不起她的記憶。

「也許這個地方太細了,容不下我。」他淡淡的道。「或者相反來說,這個地方太大了,大得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這就是你離開的理由?」梓晴又問。「如果你找個藉口的話,起碼也找一個像樣一點的啊。」

「不,離開一個地方其實不需要理由。不離開一個地方才要。」

兩人互望著。她記得在某時某地她和他正是這樣互望著。

他的神情突然乖異起來。「晴,你感覺到地板在抖顫嗎?」

「不,我感覺不到。為甚麼地板會抖顫?」梓晴有點害怕。

「天氣轉涼了嘛。看你不也是在抖顫嗎?」

梓晴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天氣轉涼了的話,地板便會抖顫。但她真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搖晃。

「晴,睜開眼吧。」他說。

梓晴不明白為甚麼他會叫她睜開眼。如果她閉著眼的話,她又怎會看到四周的景物在搖晃呢?

梓晴睜開了眼睛。

飛機剛穿過了氣流,一切又回復平靜。梓晴正坐在國泰航空從香港出發的航班的36A 座位上。

從機艙的小窗放眼望出去,梓晴看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農田在眼底下。在延綿的耕地後,她隱約見到那個繁華的都市。機上的廣播提醒乘客現在是購買免稅商品的最後機會,說明了大概尚有二十分鐘後飛機便要降落。

梓晴並不是太熱切期待這趟旅程。她總認為當時裝設計公司的市場策劃主任,跟時裝設計和時裝設計師是兩碼子不相干的事。市場策劃便是市場策劃,產品是時裝還是衛生棉條還是泰國絲苗米也沒有所謂。反正包裝做得夠好的話,內容可不會有任何人著緊。

可是她公司四十多年來賴以營商的理念卻迂然不同。管理層總認為,公司上下所有人都應該對時裝設計有深入的了解,才能產生所謂的協同作用。

梓晴的上司總是說:「我們賣的不是一件商品,而是一門藝術。」

如此這般, 梓晴和她的同事賈穎思, 便成為這年度被派送到東京日本時裝週的其中兩位同事。可是一年兩次的日本時裝週卻並不是想像中那般熱鬧,就像 Number (N)ine 的宮下貴裕又或者 N. Hoolywood 的尾花大輔般炙手可熱的設計師都放棄了日本人的掌聲,跟隨著川久保玲和三宅一生等大師的步伐到巴黎去闖蕩。剩下來的出席時裝週的,梓晴便只有對 mercibeaucoup, 的宇津木和 DRESSCAMP 的巖井俊合兩個品牌的時裝秀稍有興趣。這兩個星期內不用看時裝秀的時間,公司便任由梓晴和穎思去打發。在這方面,穎思比梓晴安排得周全得多、也緊湊得多。

「嗯、梓晴, 下機後我想先到表參道買些衫才回公寓…… 你不知道嗎? 到 Yohji買衫的話可以免費送貨嘛。如果這個下午不好好逛街的話, 剩下的時間可不用夠用呢。噢,你不想去嗎?那樣的話可以替我把行李帶到公寓嗎?謝謝你啦!」這便是梓晴在飛機上唯一記得起的對話。

梓晴不想擾亂穎思的興致, 但她作了個惡夢後比上機前還要疲倦。她不願在抵達公寓的睡床前到任何地方去。梓晴和穎思在公司其實並不算得上是很熟絡,甚至有同事以為她倆不咬弦。但實情是梓晴骨子裡就是個不愛交際而又不擅交際的人。當穎思轉來市場策劃部時,梓晴剛請了兩天病假;到梓晴回來時,大家卻已經忘記把穎思介紹給梓晴認識。如是者兩人都是在數個星期後,才從同儕間的閒聊中得悉對方的名字。

「這是你第一次到東京嗎?」穎思趁梓晴睡醒了便問。

「是啊。從前也沒有甚麼理由要去東京。」梓晴本就不太喜歡東京,甚至不想接近東京。當然她沒有說出口。

「那你回公寓後會到甚麼地方嗎?」穎思看來對這趟旅程充滿期待。

「嗯……我也不知道啊。」梓晴曾經想過去看櫻花的。她看過日本電視劇集裡的男女主角在種滿櫻花的上野公園裡漫步,感覺是如此的不實在。她想知道這種不實在的感覺究竟是怎樣的。可是當她知道櫻花只在四月的第一個星期開花後,她便二話不說地請了兩星期的假期,為的就是可以繼續留在東京親身感受那種感覺。

「東京可是有很多好去處的啊。」穎思的擺出一副專家的模樣。「惠比壽啊、南青山啊、六本木啊,那裡到處都是本地和國際時裝品牌爭出頭的地方。」

「嗯……」

「如果你想看看中小型牌子的話可以到澀谷和裏原宿啊。」

梓晴並不想去看那些店舖。跟她的公司一樣,只要把品牌的名聲弄得夠響,店舖內賣甚麼款式的衫褲也總會有人惠顧的。

「各位乘客, 飛機即將抵達成田機場, 請返回座位、扣好安全帶, 並把椅背拉直……」

「謝謝你。」梓晴慶幸機上的廣播打岔,免得她去想個藉口去轉換話題。「如果我要到哪裡去的話,我回到公寓後致電給你成不成?」

「當然喇。」穎思說著把安全帶扣好了。

梓晴呆呆的出了神。為甚麼她會夢見他的呢?

分手的理由【二】 星巴克‧玻璃之城

「你有顧及我的感受嗎?」愷韻問。

他不知道怎樣回答。

他這個女朋友的嗓子其實並不算大,甚至算有點兒過於含羞。但也許她已經有點歇斯底里的關係,剛才的一句說話大概坐在斜對面的兩個女孩倒也聽見了。雖然他知道女孩子總愛竊竊私笑,他卻認為那兩個女孩正在談論著他和愷韻。

「你有顧及我的感受嗎?」這條問題在他的腦海裡又再回響了一次。他甚至不知道這是否一條問題,還是愷韻已認定了他沒有顧及她的感受而不吐不快的晦氣話。他知道愷韻是那一種很小心地選擇對話時的語氣的人,但根據他在大學時期兩次加畢業後五次的戀愛經驗所得,晦氣話的機會大概比太陽明天還會升起的機會還要稍大吧。

他選擇了沉默。

此時星巴克的店員遞來了兩客用陶瓷杯盛著的焦糖咖啡。

「你幹嗎一聲不響?」愷韻凝視著他說,但他卻感覺不到她眼光中對這段感情的一絲希望。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下來。」他說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也覺得敷衍。

「為甚麼要冷靜?我們不是很好的嗎?」愷韻雙手緊緊地握著木桌上的陶瓷杯。

這或許是她這一分鐘內唯一能掌握在手中,不會另投別個女人懷抱的東西。

不。愷韻知道,這一分鐘其實就已是她過去二十五年的寫照。從呱呱落地的一刻起,她就從來未掌握過自己的命運。她從小就跟爺爺住在一起,連想見父母的權利也沒有;到她回到父母身邊,他們又從來不讓她見她的爺爺。小學、中學以至大學選修的科目,都是由父母安排。所以她知道只要她失去他,她的下半生便注定任人擺佈地庸碌終老。她要告訴她自己,她有能力改變面前這個男人。

「我開心也好、傷心也好,也總會說給你聽吧。你還記得那次我爺爺過身,爸媽都漏夜兼程回鄉下時,幸虧有你趕來我家,聽我說小時候的事情嗎?」愷韻嘗試用最平靜的語氣對他說。

他記得。只是細節都已有點依稀。

「你為甚麼不嘗試對我說說的你心事呢?」愷韻問。

為甚麼這天的問題都像大學時上的初階哲學課一樣?他想。為甚麼不能像從前一樣,把問題環繞在「到哪裡吃晚飯」或者「星期六看哪齣戲」那種淺白的程度上?

「因為我沒有甚麼心事可以告訴你啊。」他漫不經心地道。誰也知道這是個謊話吧。

愷韻也沒有再說些甚麼,只是默默地呷著蕉焦糖咖啡。他則看著窗外的人群熙來攘往看得出神。整個銅鑼灣就像只得他倆凝滯不動,而再多的時間也就像鬼魅般輕輕掠過。這時候,他彷彿從空氣中嗅得到愷韻微冷的淚水的味道。

「要是我有甚麼缺點的話,我可以嘗試改變的啊。」現在愷韻的聲音已經低得連她自己也差點聽不到。「可是你甚麼都不說,我還可以怎樣呢?」

「我沒有要求你做些甚麼。」很難得他可以想得出一句話來立刻接下愷韻的問題,現在卻有點後悔了。

應該趁這機會叫她買那套比堅尼泳衣或者小野貓內衣。他想。

說到底,他還是想得太多了。從上午十一時五十一分開始,他的大腦根本未正式宣佈結束睡眠狀態,所以他這刻只是一個介乎扯線木偶與夢遊病人之間的活動個體,

腦海裡想甚麼也無濟於事。

*     *     *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愷韻十九歲、他二十三歲。那是愷韻剛進大學本科生第一年,是他茫茫大學生涯裡的最後一年,也是那個年代、那個世紀的最後一年。那時候生命中的一切都好像變得無關輕重。過去的事情由它過去、未來的事情就留待下一個世紀才開始煩惱吧。身邊的朋友都如此說。

他還記得那一年的十二月,冬天來得特別早,像要趕上尾班列車看看世紀末的香港夜景一樣。

不知道是《玻璃之城》裡港生與韻文的故事,成為了大學裡某些同學們憧憬的大學生活,還是大夥兒總愛擁著在最後一年懷舊一番。那一年完結前的某個夜晚,大學裡某幾個學會抓緊了這一個機會,聯手舉辦了一個聖誕舞會。

結果本枓生最後一年的他,便被負責籌備的何樂沛半推半就地邀請到這個舞會去。一方面,樂沛認為多一些較高年級的同學較能夠喚起氣氛。另一方面,低年級的女孩亦要靠高年級的男孩去吸引參加。總括而言,他就是魚鈎上活活的餌。

他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猶如小學生弄出來般的策略,倒也算是成功了一半。

那一夜,本部大樓格外幽靜。不知哪裡借來的紅地毯,一直從陸佑堂沿梯階舖張至大樓的正門。穿著秀氣十足的禮服的伙子們從圓拱形的門簷下、踏過紅地毯進入禮堂。陸佑堂的闊度和深度都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標準建築格式,靠近門口的是十數張桌子,圍攏著靠近盡頭的舞池。

「這晚大家要不斷地邀請女孩跳舞!」他記得這是樂沛的提議。「誰邀得最少的要給大夥兒買宵夜。」

「不,」子正說。「輸了要請客一星期的宵夜。」

他記得他為甚麼最後花了五百大元給他們買宵夜。

由於找不到有水準的樂隊表演,所以大概在自助晚餐開始了半小時後,樂沛便把已挑選好的歌曲播放出來。第一首是Bee Gees “First of May”。當前奏慢慢響起時,那個來當嘉賓的某學院副院長,便徐徐站起來、伸手示意邀請他的太太作那次聖誕舞會起舞的舞伴。當他們兩人在舞池中間悠悠輕舞時,四周的小伙子都投以七分敬重、三分嚮往的眼光。

「When I was small, and Christmas trees were tall……」

「We used to love while others used to play……」

到了音樂過門時,舞池上已經裝滿了一對對男女,而他隱約看見子正已經隱沒在人群當中。而當Eric Clapton “Tears in Heaven” 的結他聲響起時,已經是第四首歌了。他卻還未盯上第一個舞伴。

好歹已經是大學裡頭的最後一年,也沒有甚麼動魄驚心或者畢生難忘的事情發生過。既然這樣,豁了出去的話反而對自己有一個交待吧。他心裡盤算著。

當Eric Clapton 在歌中悼念死去的兒子時,他找到了在舞池旁怔怔出神地坐著的愷韻。叫子正和樂沛猜不到的是,直至到Kenny G 的”Forever in Love”、Hélène 的”Je m’appelle Hélène”和因為那套叫《神啊!請多給我一點時間》的日本電視劇而為人熟悉的”Kirara”都播完了以後,他還是在舞池中輕擁著她。

「你叫甚麼名字?」他問她道。

「周愷韻。」她的聲線雖然微弱,兩人在如此近距離下卻也不是甚麼問題。「那你叫甚麼名字?」

「你猜猜看吧。」他斗起膽來裝模作樣。他想著這既然是最後一年,將來大概不會有機會再要碰面時尷尬的問題吧。

「名字那麼難猜……」愷韻扁起了咀。大概每一個剛進大學的女生都未戒掉這種撒嬌的本能吧。「有沒有提示啊?」

「那猜學系好了。如果你在三次內猜中了的話,我便告訴你我的名字吧。」他嘴裡油腔滑調,但是雙手仍只是輕放在愷韻的腰間。

「建築系嗎?」愷韻在認真思索三十秒後答道。

「不是啊。」他說。「還有兩次機會。」

「那麼……是經濟系嗎?」

「也不是。你要好好珍惜最後一次機會啊。」

他看著愷韻一邊跳舞一邊苦惱著。

「是哲學系嗎?」

他覺得這女孩挺有意思的。為甚麼要猜哲學系呢?他想。

「嘿,哪有人會猜這麼冷門的科目啊?」他笑了一笑後說。

「那麼我猜對還是猜錯了啊?」愷韻一面認真地問。

「猜對了啊。」他聳一聳了肩說。「我叫方浩宏。」

隨後舞會播著甚麼歌,他們又傾訴著怎麼樣的話題,他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知道屬於他倆的最後一首歌是 Michael Learns To Rock 的”That’s Why (You Go Away) “。

連浩宏都感到驚訝的是,由音樂奏完到畢業後一年零兩個月的日子裡,他竟然沒有再和愷韻聯絡。她就像 Michael Learns To Rock 這樂隊、糜爛的大學生涯和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年一樣,隱沒於浩宏的生命地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