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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一秒鐘你跟我講你不愛我

我看著眼前蒼涼的風景,一講說話也想不出來。或許這些都是由你而開始的連鎖反應,像塌下的骨牌般越跌越快,到最後一切牽連著,不知道如何結尾。

已經不記得我跟你是哪個時候認識的了,大概是由那次你說你寂寞開始吧。但我一直記得我們分手的那一個早上,而那壺滾了的咖啡還在腦海中煎熬著我的記憶。

那些年來你一直都在暗地裡怨我乏味吧?對,我大概永遠都不會懂得你的把戲。你在我面前跟那些陌生人打情罵俏的時候,都是只為了引我妒忌嗎?但到最後卻又走過來跟我回家,吻著我的額、抱著我入睡,那又算是甚麼?算了,現在就算要問這些問題已經太遲了,就讓我一直猜不透你吧。

可是就在那個早上的那一秒鐘,你跟我講你從未愛過我。你說我是你是的負累、諸如此類的,但我就一直站在那裡,甚麼都沒有聽進去。那大概過了十分鐘吧,但你一直都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也沒有想過我有如此的勇氣把你推到床上。我們扭打著、我們呼喊著,直到我嗅到淚水的味道。或者至少那時候我認為是淚水的味道。

我把手鬆開,讓你到洗手間整理一下情緒,但後來才發覺那是個錯誤的決定。郵差碰巧在這個時候按鐘,然後下一秒鐘我感覺到的只是一股灼熱的氣流在我臉上壓過來。對,當煤氣瀰漫散播於空氣中引起強烈爆破的時候,第一件事情並不是看見火光、也不是聽到爆炸聲音。你感覺到的,是一股帶著恐懼的氣流。當然,我那個時候的恐懼,只限於那種對我們兩人生命做成威脅的恐懼。我那時候還未知道整個世界正在我們面前一點一點崩解。

在這之後一個禮拜的事情都是別人跟我轉述的,因為我都一直昏迷在醫病的床上。那天早上,她在洗手間被牆壓倒當場斃命。那個不幸的郵差也有五成皮膚深度燒傷跟數處骨折,兩日後在深切治療部不治身亡。我算是比較幸運的一個,只是要切掉被翻倒的床一直壓著的左腳,跟背上三成皮膚燒傷。醫生給了我最高劑量的嗎啡,可是我肉體上的痛苦卻已經被心理上的驚恐所掩蓋。我醫院的房間有兩個警衛二十四小時把守著,因為他們怕周遭遷怒於我的群眾會加害於我。騷動一直在持續著,在窗往外看的情況越來越糟。

我從報紙上知道,當天那壺滾了的咖啡潑熄了爐火。然後就在你說你從未愛過我的那一刻開始,煤氣便開始慢慢地充斥著我們家裡的每一角落。郵差按鐘後發生了爆炸,而爆炸時的衝力強得把廚房的牆壁都炸穿了。其中一片混凝土碎塊剛出砸中一輛途經的房車,而房車裡載著的,剛巧是趕往國會商討開戰與否的鴿派領袖。如果你還在人世的話,也會覺得這未免太過巧合。沒有了鴿派領袖,國會的議員根本沒有商討的餘地。支持開戰的一派在那鴿派領袖證實死亡後的翌日,立即要求進行投票表決,而他們剛擁有過半數的票數。國家隨即進入戰爭狀態。反戰的群眾則在當晚上街示威抗議,而比較激進的一部份人則把開戰的原因歸咎於我身上。

想不到愛惡之間,竟然干擾了一切的存亡興衰。

如今我看著眼前蒼涼的風景,隱約聽到炮火已經一吋一吋地蠶蝕世界。而這所醫院要不被摧毁、要不被佔領,恐怕也只是遲早的問題。世界上大概有三分二的人口已經在戰爭區生活著,這還沒有把因戰爭而死亡的人數計算在內。散播著的核幅射塵已經圍繞了地球一圈。這樣下去的話,大概一個月後便再沒有人能夠幸免於難。

張愛玲說一個城市的陷落成全了一對戀人。這次世界將會末日,卻全因那一秒鐘你跟我講從未愛我。不知道張愛玲會怎樣想呢?

 

 

 

(特別鳴謝黃偉文。靈感來自同名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