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情記【二】 被背叛的遺囑

徐行後來發現黃叔叔塞進他手裡的, 是一張寫著「下星期一/ 下午四時」的便條。家裡似乎仍是不得安寧,老媽沒有再提及遺囑的事,而是著眼於如何不履行遺囑的情況下,盡量整理著老爸公司的業務。徐行暗地裡跟碧文商量了一下,便決定一起在星期一赴約到黃叔叔的事務所去問個究竟。

那天下午三時四十三分的時候,徐行已經到了畢打街附近,碧文也剛好從大學在暑期開的日文課下課趕來。只要是白晝的話,中環總是擠滿穿著行政套裝的男女在街道上穿梭往來。這顯得徐行跟碧文特別突兀。

他們來到了黃世顯律師事務所,對著門口的接待處仍是那位秘書小姐。

「午安,有甚麼事可以給兩位效勞?」秘書小姐如是說。

徐行猶豫了一下。「我們約了黃叔叔……嗯,黃律師於下午四時正會面的。」

秘書小姐飛快地翻查著電腦的記錄。「是嚴先生……跟嚴小姐?」

「對啊。」碧文爽聲應了,轉頭又輕聲對徐行道。「黃叔叔也猜到我會來嗎?」

「所以你別要壞了事。」

碧文伸了一伸舌頭,便沒有再理睬徐行。

秘書小姐指著右手邊的房間。「兩位,請進去吧。」

徐行跟碧文又來到世顯的辦公室內,四周仍是被厚甸甸的法律文獻和案例裝滿的書櫃。雖然這些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書,但大概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後這裡都會是這個老樣子吧。

「徐行、碧文。」

「黃叔叔你好!」碧文朗聲道。徐行則輕輕點頭示意。

「很高興你們真的來了。」世顯脫下他那副老花眼鏡, 然後慢慢地站起身來。

「你們媽媽還好吧?」

「還好啦,老爸公司的業務能讓她忙上一陣子。」碧文道。

世顯示意他們坐到沙發上,他們面前的几子上已經有兩杯暖暖的烏龍茶。世顯自己則繞過書桌,坐到他們對面的柚木椅子上。

「再過兩、三年你也該要學懂如何在公司裡幫忙了。」世顯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更加明顯了。「徐行,關於瑞士的事情你有再考慮過嗎?」

「黃叔叔,老實說……我並沒有再想過這件事情了。」徐行睨了一眼碧文,繼續道。「家裡已經亂得一團糟了,我總不能掉下老媽自己走去瑞士吧。」

世顯不置可否,只是乾咳了一聲。「徐行,你知道你的名字有甚麼意思嗎?」

「小時候好像聽老爸說過一次……可是不太記得清楚了。」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可是蘇軾的《定風波》。可惜呢,眼下你們這一代,學校都不教這個了。」世顯也沒有等徐行回答,便逕自繼續說。「『徐行』二字,其實就是你老爸追求的東西哦。他在比你大兩、三年的時候,一聲不響地獨自走去東京,說要闖一番名堂。這段故事你們都聽過了吧?」

「嗯哼。」碧文跟徐行都點點頭。

「三年之後,不知何故他回來香港了。可是不久之後他老爸、即是你們的爺爺,卻患上了鼻咽癌。自此之後他便結束了自己的品牌,專心打理你們爺爺的業務。他的大伯、公司裡的那些老臣子,全都說子正是甚麼浪子回頭、甚麼虎父無犬子之類的說話。可是我們幾個朋友當中,是清楚他如何不甘心的。要是他沒有回來香港的話,他心裡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會是巴黎,然後或許會是全世界吧。」

「那跟徐行完全不一樣呢。」他們雖然在血緣上是姊弟,可是平常都是以名字相稱。「他最討厭的就是在學校裡出風頭。」

「是嗎?」世顯上下打量著徐行。「那麼你不想到瑞士看一看,你老爸究竟留下些甚麼給你們嗎?」

「唔……其實不太想。」碧文用手肘輕輕撞了徐行一下,可是徐行並沒有理會。

「既然我老爸把這東西寫在遺囑上,而他又不會知道他會離開得這樣突然的話,那東西至少能在瑞士保存多三、四年吧。那麼我再過三、四年自然會去。」

碧文忍不住開口了。「你不去的話,那麼我要自己一個去喲。」

「不錯、不錯。」世顯望著他倆,又笑了起來。「徐行你的思維可跟你爸爸一樣跳脫哦。碧文,你雖然不是子正的親生女兒,但他對你總是疼愛有加──甚至比我對我的兒子還要好。而且你也似乎遺傳了你媽媽的樂觀豁達嘛。」

世顯拖著他略見臃腫的身軀,又慢慢回到他那整理得有點兒過份的書桌。他瞇著眼睛看著他的電腦螢幕,手指頭下不斷地敲打著鍵盤。然後他拉開書桌的抽屉,找到了一叠薄薄的文件。他又敲打了十數個像是隨機的字母。

「年紀大了,也不太懂得這些新科技玩兒了。」終於世顯吁了一口氣道。「到蘇黎世的機票已經辦妥了。你們兩人可以乘坐後天早上的班機,或者是這五年內任何一個星期三從香港到蘇黎世的班機。然後你們可以乘搭火車到茵特拉根,在那裡有好些青年旅館可以選擇。你們到步後自己決定要到那一間住宿吧……」

徐行急忙道。「不,我們還沒有決定……」

「孩子,你剛在當律師的黃叔叔面前說過三、四年內終會去一趟瑞士。」世顯故作嚴肅地道。「我也沒有催趕你在哪一個星期三到瑞士。如果連這樣的安排也要發牢騷的話,我這個當叔叔的也不得不瞧不起子正所生的兒子。」

「可是…… 」徐行欲言又止, 又轉頭看一看碧文。她顯然是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

「讓我說明一下我手上那份遺囑的指示吧。你們要到圖恩湖那邊一個叫墨爾林根的小鎮,找一位叫洛佩絲的女士,把子正的骨灰交給她。她便會將遺囑餘下的內容交給你們。」

「如果我們最終都選擇不去茵特拉根呢?」徐行就是有這樣的一份堅持。

「徐行、碧文。」世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你老爸跟我們當了三十多年朋友了, 我們幾個總是猜不透他。他彷彿除了理想之外什麼都不去設想、什麼都不去理會。如果你決定不去的話, 那也罷了, 我這個當長輩的也沒有甚麼法子。但如果你決定要開始並完成這趟旅程的話,你爸總會保佑你的。但到了目的地時是怎麼樣的結果,叔伯們都不能說擔保。你年紀也夠大了,想要出去闖的話便去闖吧。待你再長大時,有了工作、有了家庭子女,身邊總會諸事不順,再想去旅行時也拿不定主意呢。」

「黃叔叔,多謝你的一番好意。」徐行逕自站了起來。「可是我現在確實沒有遠行的心情,也沒辦法拋下老媽一個在家裡呆著。」

碧文還依依不捨地想抓著徐行,可是他已經走到了辦公室的門旁。世顯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卻又不放心叫碧文自己一個到外國去。

「現在都是你們這一代的時代了。」世顯嘴裡的話雖然說給徐行聽,但話句中的意思卻是要給碧文去領會。「我自從大學畢業以後,已經有三十多年沒有到過茵特拉根了。現在縱使有空餘時間,卻也力不從心,倒不如讓你們這些還年輕的到處遊歷一番。你要是決定了怎麼辦的話便儘管去做吧。再見了。」

徐行也沒有多說一句。「謝謝你,黃叔叔。再見。」

「再見、黃叔叔。」碧文在關上門之前再回頭望望世顯。他還是一貫慈詳地微笑,然後對著碧文微微地點頭示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