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情記【一】 爸

「嚴太,你丈夫因為撞車而腦出血,那些血塊已經壓著腦幹了。」碧文還記得她一個星期前在醫院的走廊上如何偷聽到那急症室的主診醫生跟媽媽的對話。

「醫生!」碧文的媽已經哭成淚人,卻仍然苦纏著那醫生道。「無論如何你都要把我的丈夫救回來啊!」

「我們會盡力搶救你丈夫的。」那醫生把眼鏡向上一托,邊走邊說。「讓我了解更多的情況再向你詳細闡述,先失陪了。」

那時候碧文才跟徐行剛剛趕到醫院,但她卻比她的老媽更加明白到,那個醫生對老爸的傷勢已經再也無能為力了。如果只是普通骨折又或者是內臟損傷的話,那醫生決不會用上「盡力搶救」的字眼,亦更加不會為著躲避親屬投以希望的目光而加快步伐離開。

所以對碧文以言,醫生在六小時後宣告老爸傷重不治,是如此必然地發生。當死亡再不是遙不可及,而是能夠確實地在一個空間、一個時刻內預計到的時候,便再沒有甚麼需要徨恐。她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只是不斷地安慰著老媽和年紀比她少兩歲的徐行。

在碧文剛踏進二十歲的這個夏天,又再一次失去了父親。

夜愈靜、山坡上蟋蟀的叫聲愈覺響亮。

一輛救護車在深夜趕來,急症室的醫護人員又埋首搶救另一名傷者。

這次是一個在家中被火灼傷的小孩。

在她的老爸死去的那一秒鐘,世界上某一處也有另一個人死去。而在同一秒鐘,也有四個嬰兒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呱呱墮地。碧文知道,這世界沒有比之前更差。也沒有比之前更好。

當一星期後來到黃叔叔的律師行時,那些醫院裡獨有的藥水氣味早飄散已久。然而碧文更加需要去習慣老媽那些淚水的味道。徐行也沒有再哭了,只是終日鬱鬱不作聲。

「方叔叔、何叔叔。」碧文跟老媽、徐行進了辦公室後,便看到浩宏跟樂沛坐在一旁,而世顯則在自己的桌子上忙著。「黃叔叔,午安。」

「嗨,碧文、徐行,還有嫂子,請到那邊坐吧。」世顯看到了他們,便急忙地想要從椅子中挪動著自己臃腫的身軀,想要走出來迎接他們。留著一臉鬢白鬍鬚的浩宏揚一揚手,示意身子不好的世顯坐下來,他自己則跟樂沛迎上前跟嫂子握了一下手。

「看到你們都來到真是太好了。」浩宏說。「子正的身後事如果有甚麼能夠幫得上忙,我們都必定盡力打點。」

「那先要多謝你們了。」碧文看得見媽媽沒有認真的回應著。

大夥兒寒暄了一陣子,世顯則繼續埋首於文件之中,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訕著。碧文知道老媽來到這裡,不外乎為了了解老爸遺囑的事宜,可是他們的對話間卻一直避免著提起這一回事。

「嫂子, 我想還是由我來開門見山吧。」眉頭深鎖的樂沛打斷了那些無聊的話題,把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緊接的話之上。「子正留下的遺願,你大概都聽世顯解說過了吧?」

「都聽說過了。我現在便可以清楚地跟你們說明白,我不會到那裡去。我的孩子也不會。」

「我知道那聽起上來有多麼的荒謬。」樂沛道。「相信我,當我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聽他提及時,誰也沒有想過他會真的把那時候說過的話寫到遺囑裡。」

世顯托著眼鏡、翻著手上的文件。「要是如果你們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履行他的遺願,把骨灰送到瑞士的話,我便要依照他的遺囑成立獨立信託基金。而基金的所有剩增長都須撥捐慈善機構。」

碧文跟徐行倒是第一次聽到老爸的遺囑內容,故此兩人只是面面相覷,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碧文看到老媽咬著唇忍著淚,也沒有說些甚麼。

「有關遺產稅的問題,我們三個總可以先墊支著。」浩宏說。「可是你們一家人的生活和碧文跟徐行的將來,嫂子你都應該考慮一下吧。」

「不,不用再跟我說了。我想我已經交待得很清楚。」

「嫂子,你也許可以回家再慢慢再的分析箇中利害吧。」樂沛意帶不悅地說。

「我才不要把他的骨灰送到任何地方去! 」碧文看到媽突然發難起來, 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安撫她,只好讓她繼續說下去。「他生前是我的丈夫,死後也是我的丈夫,為甚麼我要把他送到第二個女人手上?天下間這麼大,為甚麼又要選瑞士?他死前我可沒有過問過他過去的事情,所以我現在也不想知道。把他的骨灰送往寶福山去,跟我老爺、他老爹一起便罷了,我將來百年歸老也要合葬在那裡。為甚麼要把骨灰運去這運去那的!」

「嫂子、只怕這是子正生前的遺願……把骨灰送過去,總好讓他一了心事。我這個做朋友的,也算不負他的寄託。」世顯起來倒了一杯開水給她,想讓她藉以把情緒平伏過來。

「你不要嫂子前嫂子後了,哪怕你們幾個做了這麼多年朋友的,一早沒有將我放在眼內。我當下死了的可是我的丈夫呀,你們死了個甚麼?兄弟還是甚麼?你死了個兄弟會留下兩個子女讓你獨力照顧嗎?別再開玩笑了!」

「嫂子, 如果你可以回去冷靜一點考慮一下的話, 我還是會等你回來的。」世顯似乎已經疲累不堪。「子正這些年來總算闖了些名堂,如果你能夠圓了他的心願的話,他在天之靈也會覺得不枉此生吧。若果遺囑生效前生活上有甚麼需要的話,我跟浩宏、樂沛三個總可以想些方法去解決。我可以跟徐行和碧文談一會嗎?」

「不要碰他們! 」她站起來張開雙臂在碧文和徐行前說。「我情願不要他的遺產,我也要守住他的骨灰。總叫他在黃泉路上看見了,也只好死了條心。我一個人雖然不能保證兩個子女過甚麼無憂無慮的生活,但保住他們兩餐溫飽卻是足夠有餘。」

樂沛見形勢不對勁,便跟世顯耍了個眼色。

世顯意會到樂沛的意思,便回到書桌前準備著甚麼。浩宏也跟他倆同一心思,便借意跟嫂子好言相向,順勢也附和著幾句。樂沛卻跟浩宏唱著反調起來,最後演變成他倆在互相吵鬧,徐行三人則被冷落在一旁。世顯似是迫不得已下跟他們全部下逐客令,可是遺傳了子正的基因的徐行,卻彷彿因為這個緣故而把他們三個的詭計看得通透。

「徐行,有緣再會吧。」世顯跟徐行握手道別。徐行感覺到手心多了些東西,卻見世顯轉過身來擋在徐行和他的老媽中間,然後又跟其他人握過了手。碧文用手肘撞了徐行一下,促他快點兒把那東西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