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東京【二】 六本木的浴室

經過了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後, 梓晴乘坐的機場巴士終於抵達六本木。她再花了十五分鐘才找到那間屬於酒店式住宅的奥克伍德公寓。她那間是在八樓的普通套房,窗子都面向著六本木市中心,而看不到離六本木不遠的東京鐵塔。這裡也許是東京近年變化得最大的地區吧。那大概就在不久的從前, 六本木還是充滿著由外國人、啤酒、煙頭與女人混和出來的獨有氣味。如今那些交頭接耳的黑人和燃點著的煙蒂還在入夜後的街頭上出沒。但踏入二十一世紀後的大部份時間、在大部份人的眼簾下,看到的都是朝日電視台、離梓晴不遠處那猶如一座小城堡的六本木山、新建成的東京中城和國立新美術館。梓晴從窗外看到的,是一個突兀地轉型中的區域。

梓晴把黑莓手機從手袋裡掏了出來。下午三時二十分。她翻看著她的新電郵。

「回覆:針織系列意見調查(已修定)」

「回覆:有沒有代官山、惠比壽店舖地圖?」

「下星期一有空吃午飯嗎?電話聯絡」

「轉寄:東歐2007 S/ S潮流預測及擇要」

「轉寄:日本2007 S/ S潮流預測及擇要」

「回覆:針織系列意見調查(已再修定)」

「見字速回」

「轉寄:後期製作報價」

「四月份辦公室清潔時間表」

除了第二封郵件有著顯而易見的用途外, 其他的郵件大概都沒有立即回覆的必要。那些草稿大概還要改上三、四次;轉寄來的那些春夏潮流預測根本算不是甚麼預測, 而是各大名牌想測試市場反應的探熱針。另外寄來「見字速回」郵件是她的上司,她拼了最大的勇氣才能決定暫時不去回覆她。

梓晴怔怔地望著她的黑莓手機,又望望窗外三月份的東京。

她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要去找個人去吃涮牛肉火鍋或者半熟蛋拉麵。穎思本應是個不錯的選擇,但她現在只恐怕正忙著到處購物辦貨,而且梓晴更想找個男士跟她一起吃一頓飯。

她打開手機內的通訊錄,不斷地上下翻著同學、同事和朋友的資料。

第一個找到的是蘇永仁,她的小學同學。印象中永仁就像跟日本以外的其他地方有著血海深仇一樣,唯獨村上春樹的小說、Japan X 的搖滾樂、加藤愛的電視劇或者黑澤明的電影,才會引起他的興趣。永仁連中五會考後的小學同學聚餐也趕不及,便遠赴東京留學。自此梓晴便跟他每年在聖誕節和各自的生日互通電郵敷衍寒暄一番。

她要讓她的電郵在永仁的收件匣出現在聖誕節以外時不致於太過突兀。

「嗨、永仁,

近來好嗎?我湊巧這個月都會在東京,有空吃頓晚飯嗎?

電話/ 電郵聯絡吧。

梓晴。」

第二個在通訊錄找到的是嚴子正,她的前度男友。她有點驚訝竟然會找得到嚴子正這個名字,因為梓晴習慣把那些前度男友的一切資料全都刪除掉。會不會是她還有甚麼東西留在子正家裡未取回呢?她記起那本”Ogilvy on Advertising”,但似乎那並不足以讓梓晴留下他的電話號碼和電郵地址。還是梓晴已經為這個男人放棄了她這個堅守多年的原則?她沒有多去思考,現下她已決定了要寫一封電郵給他。

「嗨、子正,

近來好嗎?我湊巧這個月都會在東京,有空吃頓晚飯嗎?

請放心,我不是你老爸派來刺探情報的。

梓晴。」

第三個是市場策劃部駐守東京的日本同事,小野浩二。浩二是一個不錯的男孩,沒有染上金髮或者穿上耳環,也沒有在辦公室擺滿整桌子的模型手辦少女。相比起其他東京的男孩們,他還是能被歸納為正常的一群。唯一令梓晴覺得可惜的是她跟他相差近五年,以致讓梓晴感到跟他到那裡去也像姐姐拖著弟弟。也別管了吧。

「浩二,

近來好嗎?我現正在東京出差兩個星期,可以找些時候帶我到處逛逛嗎?

很想很想去吃涮牛肉火鍋。

梓晴。」

梓晴把通訊錄上下反覆搜尋了三遍,也已經再找不到第四個朋友在東京了。最後她給穎思打了一通電話。

「穎思,你在哪兒?」

「南青山的那間 Prada 啊,你呢?」

「還在公寓房間裡。」

「要過來看看嗎?不要想著你可以整天把自己困在酒店裡,我可會把你跟睡床一起拉出六本本山。」

「我想我會在六本木隨便逛逛吧。六時半左右跟你在南青山吃晚餐,好嗎?」

「不,我回來六本木後再在附近找些東西吃吧。」

「好,就這樣決定了喲。拜拜。」

穎思得到了三小時的購物時間;梓晴得到了三小時的私人空間。

梓晴扭開了電視機,播放著的是錄播的棒球賽事。她任由那棒球評述員老練的聲音充斥著房間,自己逕自走進了浴室研究那電子冷熱水系統。她跟著指示按下那些按鈕,三十四度恆慍的暖水便潺潺流出。

梓晴轉向浴室中的鏡子,把剛在飛機上束起的頭髮散落下來。那烏黑色的曲髮已經成為了她最喜愛的髮型了。她二十多年來堅持要把長髮熨得直直的,全因為她覺得曲髮只屬於她媽媽的那個年代。早些年前大夥兒都爭著去負離子電髮時,她特別為自己堅守多年的長長直髮感到安慰。跟子正分手後,她卻把心一橫將頭髮都燙曲了,要讓所有在視線範圍內的人也能警覺到她正要從情傷中復元。

她脫下了灰色連帽衛衣和吊帶背心, 她的肌膚跟浴室的空氣間便只隔著那粉紅色的乳罩。梓晴看到自己的身軀,看到已經經歷了三十二年的皮膚還是如此地柔潤雪白,看到乳房還是如此堅挺聳立。可是轉眼間,她又彷彿看到自己在鏡子面前不斷地衰退著:雪白的皮膚變得又黃又皺;雙乳抵不住日月的洗禮而下垂變形;臉上開始出現老人斑;而且她那把秀髮也變得灰白暗啞而稀疏。她知道自己需要的是甚麼,可是時間卻從不肯停下讓她喘過氣來。

但身軀變得脆弱了,世界上的其他東西就會眨眼之間變得沒有意義嗎?梓晴早就明白到,她總不可把身體的狀態跟外觀於三十年後完全不變啊。既然人終歸一死,她從來就不希罕被困在同一個一成不變的臭皮囊內。可是她著意的又是甚麼呢?要讓男人看到這樣的娟好的身材而大吃一驚嗎?要讓來日女兒看到自己的相片時覺得相形見拙嗎?

梓晴把乳罩跟牛仔褲和內褲一起脫掉, 然後躺進那剛裝滿三十四度溫水的浴缸裡,甚麼都不想。而當巨人隊打出了一個僅僅飛到觀眾席第四行的全壘打球時,旁述員那激昂的聽線剛好把黑莓電話有新電郵時的提示聲響掩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