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東京【三】 代官山

兩個星期後,日本時裝週早已經曲終人散。梓晴也花了額外的兩星期假期去和穎思在東京的街頭閒逛,也看到了她期待已久的櫻花。可是她一直不敢一個獨自流連,大概因為在到達東京的第三天,她倆便在六本木的街頭上被喝醉了的老翁調戲。幸好穎思最終用上不太流利的日文夾雜著英文髒話把那個老頭子嚇退。梓晴也因此對穎思增添了不少好感。

而她找上的朋友當中, 小野剛請了一個月的假期, 要回到靜岡市照顧他生病的母親;蘇永仁則一直沒有給她回覆;而嚴子正只是簡單地回覆了一句「事忙,容後回覆」便再沒有回音。所以這些日子她都讓穎思帶著她到處亂闖。

而剛落幕的日本時裝週也不像梓晴預期中那般惹她生厭。打頭炮的mercibeaucoup, 選擇了把主題放在那些掛在身上誇張的泡泡、那些針織的外衣、和那些少女專用的色彩, 讓梓晴彷彿看見宇津木本人站到她的眼前。研壁宣男的 support surface 也不俗,那些設計起碼是可以立刻從模特兒身上脫下來,穿上走到街頭上而不會讓人投以怪異的目光的那一類。梓晴總在想,如果由她去設計那些款式的話,會有怎樣的效果。川久保玲也從來沒有主修過服裝設計嘛,而梓晴她則起碼修過市場學,懂得如何去平衡藝術和大眾的眼光吧。

也許想得太多了。這是四月份百無聊賴的日本。

這天,她們到了離六本木不遠處的惠比壽,而梓晴心裡就是不斷地想著各式各樣互不相干的事情。

「梓晴,我們到那邊吃拉麵好不好?」

「嗯?甚麼?」梓晴剛回過神來。

「到前面那間香月拉麵店好不好?」穎思就是那種每天十六小時都是如此興致勃勃的人。「如果不痛快地在東京大吃特吃這裡的拉麵的話,回到香港會後悔的噢。」

「是這樣嗎?」

「一定錯不了。」穎思拉著梓晴走向拉麵店。「正確一點地說,就算在東京每天都吃拉麵也好,回到香港之後還是會懷念的。」

她們來到了那間在東京而言算是標準尺寸的拉麵店,但梓晴跟穎思坐下來後還是有點兒侷促。梓晴點了一個豬骨湯叉燒拉麵、穎思則點了每日限定只賣一百零一碗的招牌拉麵。然後穎思便開始告訴梓晴有關她男朋友的一切事情。由他們如何相識、如何度過第一個情人節,到她的男朋友如何當上了律師、如何在峇里跟她訂婚,都毫不客氣地跟梓晴分享。

「等一下,你跟你的男朋友訂婚了嗎?」梓晴好奇地問。

「對啊, 他還送了我這枚訂婚戒指。」說罷穎思便露出她左手中指上的鑽石戒指。

「很漂亮的戒指。」梓晴看到也不禁由衷地道。

「也不是那種貴得要命的款式啦。」穎思甜甜的一笑。「可是,這是我最深愛著的人送給我的一個終身承諾。」

「最也正確不過了。」梓晴也笑著說。她發覺穎思也只不過是一個跟她一樣的女人。穎思把所有名牌服裝、手袋、皮鞋、鑽石戒指通通都摃在身上,最後還不是為了找到一個深愛著自己的男人而已。

事實就是簡單不過如此。分別只是在於: 梓晴還未找到那個屬於自己的男人。

「呃,那個。」穎思把招牌拉麵吃掉一半以後,突然想起了甚麼似的停了下來。

「甚麼?」

「有關你跟嚴大少爺的傳聞,是真的嗎?」

梓晴淡然的一笑。「是有關我跟他是親姊弟的傳聞,還是有關我找殺手追殺他的傳聞啊?」

「都不是啦。」穎思說。「是有關你跟他拍拖的傳聞哦。」

「嗯哼。」梓晴把一塊叉燒挾到口中。「都是真的。可惜已是兩年多前的事了。」

「然後他便離開了香港嗎?」穎思發覺到自己好像也知道得太多東西了,連忙補充道。「對不起,這些都是我男朋友告訴我的。他跟嚴大少爺是很要好的朋友。」

「沒有關係啦。」梓晴道。「那時候他一聲不響地到了東京這裡,為的就是要在躲避他的老爸。也沒有跟我確定地說過分手或者是甚麼的。就像是在空氣中消失了一樣。」

「他現在在東京吧?為甚麼不去找他啊?」

「我有電郵給他啊,可是他還是一心陶醉於工作吧。」

「呃?他在這裡有自己的品牌嗎?」

「嗯……我想有吧。」

「那麼他的品牌叫甚麼名字?」

「不知道啊。」

那個該是拉麵店老闆的老伯倏然抬起頭來, 跟梓晴道: 「你們是在找甚麼人嗎?」

這下子梓晴跟穎思都呆住了,因為老伯說的不是日文,而是生澀的普通話。

「你聽得懂我們說的話嗎?」穎思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

「對啊,我們都是從上海來的,轉眼間也快十年了。你們廣東人的說話尚且都聽得懂。」

「那麼你知道附近有一個年輕的廣東人來到這裡當時裝設計師的嗎?」梓晴原想阻止穎思繼續再問下去,可是她跟拉麵店老闆你一言我一語,梓晴根本來不及反應。

「就是嘛…… 大概一年多前開始有一個香港來的朋友, 差不多每星期光顧這裡三、四晚,每次也是點這個豬骨湯叉燒拉麵。」老闆揚一揚眉,續道。「後來跟他也頗投契嘛,他也告訴我他是如何離開香港、獨個兒來到東京這裡,然後老是說著要甚麼闖一番事業似的。」

「你知道他在哪裡工作嗎?」穎思熱切地問。

「不知道啊。」老闆搖了搖頭。「可是他每次離開的時候總是往代官山那邊走。」

「真的太感謝你了。」穎思轉身跟梓晴道。「怎麼了?要去找他嗎?」

「才不要。」梓晴說罷便把最後一口拉麵都吃掉。

「不,讓我更正這一點。」穎思乾咳了一聲,一臉正經地道。「我們並不是去找他,而是你的命運把他送到了面前,現在你該要怎樣迎接他。」

「為甚麼你如此希望我找到他?」梓晴仍是猶豫不決。

「我只是將我從你眼中讀到的意思翻譯出來吧。」穎思道。「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總可以想到很多理由去找他;可是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卻不想去找他時,理由卻就只有一個。」

「是甚麼?」

「你心底裡最明白不過吧。」穎思笑說著,然後便跟拉麵店老闆結賬和道別。

梓晴跟著穎思離開了拉麵店,卻只見她大步大步地逕自向代官山進發。梓晴也沒有再說甚麼,便跟著她往那兒走。

她們一直往西走, 每看見一間服裝店便向裡面的店員詢問: 「知不知道附近有一個香港來的設計師在這裡開店?」起初梓晴都沒有抱著甚麼期望,可是穎思卻像有花不盡的氣力和好奇心般不斷地詢問著。然而當她們走到舊山手通和駒澤通交界,那間少女服飾店的女職員居然說得出一個確實地址的時候,就連梓晴都像被穎思感染了一般,真的想著或許會有機會找到子正。那地址就是在代官山車站後面不遠處、佈滿了中小型時裝店的那條街道上某幢矮樓的二樓。只是那女孩依稀記得那男人總是怪怪的,遇著心情好的時候才會開舖營業。

「如果子正心情不差的話,我們便能夠找到他了──起碼有一半機會吧。」穎思仍是如此樂觀。

好不容易又走了十多分鐘,才穿過了車站來到那條小橫街上。穎思此刻卻嚷著要離去。

「哎,甚麼?」梓晴道。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一個先離去。剩下的時間便留給你跟子正吧。」穎思說。「我最後的忠告是:要不把他帶回香港,要不便把你的感情留下在東京。」

「如果我當初有那樣灑脫的話,現在可能跟你在表參道逛著 Prada 跟 Cartier 的店吧。」

「不用擔心,我們下次來到東京時再逛也無妨。」說罷穎思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梓晴找到了那幢矮樓, 地面那層是賣漂染牛仔褲的店舖。她走到了二樓的店舖內,一時之間卻也找不到任何人。那裡賣的都是單一色調的男裝衣服,而且剪裁極為簡單的款式。梓晴看見了一件純黑色的西裝外套,連鈕釦跟衫袋的設計都除去了。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梓晴先嘗試用日文問道。

腳步聲由遠漸近地傳來,直到店舖靠內的一扇門後停下。

忽然之間,梓晴不再期待著甚麼事情了。她知道那扇門後面的就是子正。過了兩年多後,他們又即將在這陌生的國度再次碰面。沒有令人動容的偶遇,也沒有令人心跳的不安,一切感覺都是平淡得出奇。

那扇門後的人彷彿想了良久,終於把門打開,慢慢地從門後走出來。「終於給你找到我呢,梓晴。」

「誰叫你不好好躲起來?」站在梓晴面前的,正是兩年前失落了的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