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東京【一】 成田機場

「我不認為我屬於這個地方。」他說。

「為甚麼?」梓晴問道。四周的景物喚不起她的記憶。

「也許這個地方太細了,容不下我。」他淡淡的道。「或者相反來說,這個地方太大了,大得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這就是你離開的理由?」梓晴又問。「如果你找個藉口的話,起碼也找一個像樣一點的啊。」

「不,離開一個地方其實不需要理由。不離開一個地方才要。」

兩人互望著。她記得在某時某地她和他正是這樣互望著。

他的神情突然乖異起來。「晴,你感覺到地板在抖顫嗎?」

「不,我感覺不到。為甚麼地板會抖顫?」梓晴有點害怕。

「天氣轉涼了嘛。看你不也是在抖顫嗎?」

梓晴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天氣轉涼了的話,地板便會抖顫。但她真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搖晃。

「晴,睜開眼吧。」他說。

梓晴不明白為甚麼他會叫她睜開眼。如果她閉著眼的話,她又怎會看到四周的景物在搖晃呢?

梓晴睜開了眼睛。

飛機剛穿過了氣流,一切又回復平靜。梓晴正坐在國泰航空從香港出發的航班的36A 座位上。

從機艙的小窗放眼望出去,梓晴看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農田在眼底下。在延綿的耕地後,她隱約見到那個繁華的都市。機上的廣播提醒乘客現在是購買免稅商品的最後機會,說明了大概尚有二十分鐘後飛機便要降落。

梓晴並不是太熱切期待這趟旅程。她總認為當時裝設計公司的市場策劃主任,跟時裝設計和時裝設計師是兩碼子不相干的事。市場策劃便是市場策劃,產品是時裝還是衛生棉條還是泰國絲苗米也沒有所謂。反正包裝做得夠好的話,內容可不會有任何人著緊。

可是她公司四十多年來賴以營商的理念卻迂然不同。管理層總認為,公司上下所有人都應該對時裝設計有深入的了解,才能產生所謂的協同作用。

梓晴的上司總是說:「我們賣的不是一件商品,而是一門藝術。」

如此這般, 梓晴和她的同事賈穎思, 便成為這年度被派送到東京日本時裝週的其中兩位同事。可是一年兩次的日本時裝週卻並不是想像中那般熱鬧,就像 Number (N)ine 的宮下貴裕又或者 N. Hoolywood 的尾花大輔般炙手可熱的設計師都放棄了日本人的掌聲,跟隨著川久保玲和三宅一生等大師的步伐到巴黎去闖蕩。剩下來的出席時裝週的,梓晴便只有對 mercibeaucoup, 的宇津木和 DRESSCAMP 的巖井俊合兩個品牌的時裝秀稍有興趣。這兩個星期內不用看時裝秀的時間,公司便任由梓晴和穎思去打發。在這方面,穎思比梓晴安排得周全得多、也緊湊得多。

「嗯、梓晴, 下機後我想先到表參道買些衫才回公寓…… 你不知道嗎? 到 Yohji買衫的話可以免費送貨嘛。如果這個下午不好好逛街的話, 剩下的時間可不用夠用呢。噢,你不想去嗎?那樣的話可以替我把行李帶到公寓嗎?謝謝你啦!」這便是梓晴在飛機上唯一記得起的對話。

梓晴不想擾亂穎思的興致, 但她作了個惡夢後比上機前還要疲倦。她不願在抵達公寓的睡床前到任何地方去。梓晴和穎思在公司其實並不算得上是很熟絡,甚至有同事以為她倆不咬弦。但實情是梓晴骨子裡就是個不愛交際而又不擅交際的人。當穎思轉來市場策劃部時,梓晴剛請了兩天病假;到梓晴回來時,大家卻已經忘記把穎思介紹給梓晴認識。如是者兩人都是在數個星期後,才從同儕間的閒聊中得悉對方的名字。

「這是你第一次到東京嗎?」穎思趁梓晴睡醒了便問。

「是啊。從前也沒有甚麼理由要去東京。」梓晴本就不太喜歡東京,甚至不想接近東京。當然她沒有說出口。

「那你回公寓後會到甚麼地方嗎?」穎思看來對這趟旅程充滿期待。

「嗯……我也不知道啊。」梓晴曾經想過去看櫻花的。她看過日本電視劇集裡的男女主角在種滿櫻花的上野公園裡漫步,感覺是如此的不實在。她想知道這種不實在的感覺究竟是怎樣的。可是當她知道櫻花只在四月的第一個星期開花後,她便二話不說地請了兩星期的假期,為的就是可以繼續留在東京親身感受那種感覺。

「東京可是有很多好去處的啊。」穎思的擺出一副專家的模樣。「惠比壽啊、南青山啊、六本木啊,那裡到處都是本地和國際時裝品牌爭出頭的地方。」

「嗯……」

「如果你想看看中小型牌子的話可以到澀谷和裏原宿啊。」

梓晴並不想去看那些店舖。跟她的公司一樣,只要把品牌的名聲弄得夠響,店舖內賣甚麼款式的衫褲也總會有人惠顧的。

「各位乘客, 飛機即將抵達成田機場, 請返回座位、扣好安全帶, 並把椅背拉直……」

「謝謝你。」梓晴慶幸機上的廣播打岔,免得她去想個藉口去轉換話題。「如果我要到哪裡去的話,我回到公寓後致電給你成不成?」

「當然喇。」穎思說著把安全帶扣好了。

梓晴呆呆的出了神。為甚麼她會夢見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