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都失望【一】 承諾

「穎思,你準備好了嗎?」穎思的媽在睡房外輕嚷著。「世顯快要來到了。」

穎思在梳妝枱的鏡子上看到自己。她根本不能說服自己已經準備好些甚麼。

「沒有人能夠完全準備好來開始這件事情, 也更加沒有人能夠準備好去完成它。」坐在穎思身旁的若愉說。「就當那是跟颱風一樣吧。當你還未感受到它時,它已經悄悄地來臨;直到你對它不再感到害怕,想走出去好好觀賞一下維多利亞港上的巨浪時,那個颱風又已經消失了。」

穎思吸了一口氣,又站起來再看看自己。「那就順其自然吧。」

「嗯哼,我說的話也該有些說服力吧。」若愉上下打量著穎思。「這裙掛也太窄了吧。」

「還好吧。」穎思稍微扭動了一下腰肢,盡量把那件繡滿了龍鳳的大裙掛弄鬆一點。「也想不到公司裡的同事有造裙掛的經驗。」

「要是他們也懂得造緍紗的話,也許可以造一件中西合壁的婚紗給你吧。」若愉笑說。

「現在也想不了這麼多了。」

外面一陣起哄,原來世顯跟他的兄弟們已經來到穎思家的門外。

「你先在這裡等著,我先去應付新郎進門。」說罷若愉便轉身離開睡房。

穎思一直渴望著一個完美的婚禮,然後伴隨著美滿的婚姻生活。對一個女人說,這樣的要求不太過份吧?可是到了這一刻,穎思跟每個待嫁的女人一樣,因為夢想就在眼前而卻步遲疑。

若愉跟一班姊妹已經擋在大門,生怕男家的兄弟會闖進來。她們把木門打開,隔著鐵閘嚷著要開門利是。世顯跟子正、浩宏和樂沛,還有一些大學唸法律系的同學一起在門外討價還價著。當然,這些只是湊熱鬧的傳統習俗,倒也未聽說過因為開門利是談不攏而把婚禮拉倒。

「三千八百八十八塊嗎?」世顯跟子正交換了一下眼色,大概都覺得這班姊妹們也太易對付了。「就這樣吧,開門好了!」

如此這般,若愉跟其他姊妹們便帶著胸前綁著緞紅色花球的世顯,和穿著禮服的兄弟們魚貫湧到客廳裡。跟造紙術或者地動儀不同的是,接下來要做的習俗既說不出是誰發明,也沒有甚麼依據可循。隨姊妹們的興,子正跟一眾兄弟們先替世顯扛下了六百八十八下掌上壓,然後又吃下那些預先準備好的芥末三文魚壽司。

胡混吵鬧一輪以後,若愉便著當伴娘的穎怡去帶領穎思出來。

「姐姐,要出來喇。」穎怡輕輕推開房門。

「真的嗎?」穎思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樣問。

「對啊,難不成是假的嗎?快點出來吧。世顯急得要瘋了。」

穎怡終於把穎思領到客廳,然後交到老爸手上。穎思的老爸又把穎思領到世顯面前,讓世顯輕輕的拖著她的手。

穎思定過神來,看到世顯穿著唐裝服飾,再加上胸前的那個花球,不由得打從心底裡笑出來。世顯看見穿著金銀線掛的穎思,也是一樣心思。可是穎思就是有一種古代美人的氣質,讓人看到她穿起裙掛來也不覺突兀。

「好吧,先拜天地和祖先吧。」若愉道。

穎思顯得有點不情願,畢竟她是個從兩歲開始便已經受浸的虔誠天主教徒。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世顯在穎思耳邊細聲道。「就當是給你爸媽的面子吧。」

「嗯哼。」穎思道。「從今以後,你說甚麼我都依你吧。」

他們拜過天地跟祖先,然後又給穎思的父母跪拜奉茶。茶杯裡有紅棗、蓮子各一對,大概都是為了甚麼鴻運當頭、連生貴子的意思。

好不容易才完成了這些禮節,又要趕在吉時前去到世顯的家裡拜見翁姑。若愉不能陪穎思到男家過門,便吩咐穎怡離開時記著要為姊姊撐好紅傘、又要沿途撒下紅綠豆和生米,才可上車。

世顯被這些繁文縟節弄得頭昏腦脹,剛爬到車上便呼了一大口氣。

「不用擔心嘛。」坐在他身旁的浩宏拍拍他的背。「接下來就只剩下你老爸跟老媽,然後到教堂行禮,再在婚宴上應酬那些親朋戚友罷了。如果到那時候仍未醉倒或者虛脫的話,說不定還有氣力跟嫂子洞房。」

「拜託,這算是哪門子的鼓勵說話?」世顯有氣沒力地道。

子正把車子駛到高速公路上。離吉時還剩下三十五分鐘。

「不就是嘛。」樂沛坐在前排,從倒後鏡中看到一臉疲態的世顯。「世顯,如果你真的想悔婚的話,我可以在到達你家門前想到至少兩個藉口。你想清楚了嗎?」

「他媽的。」世顯苦笑了一聲。「不枉我跟你們相識一場,倒不如就在這裡把我殺了吧。」

樂沛跟浩宏笑得合不攏嘴。

「世顯,才不要聽他們亂掰。」子正手執著軚盤,一直望著前方的車尾。「他們跟你是不同世界的人。婚禮就像婚姻的門檻,只有承受得起像今天這樣的壓力的人,才能夠有資格去享受婚姻吧。他們還未夠成熟去為結婚而擔起這些壓力。」

「不,」樂沛嚷著。「說穿了,女人才是婚姻的壓力。」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時間又像高考那時候的日子般悄悄的耗掉。

世顯跟穎思到達男方家中,世顯的爸媽便笑逐顏開地從房間出來迎接他們。簡單地拜過天地、也拜過祖先後,又給了世顯爸媽敬茶。終於一切儀式都弄得妥妥貼貼,男家兄弟們和隨行的姊妹們便逐一跟一對新人握手道賀。

可是到此為止,行程表上的項目還未刪得去一半。新郎換過西式的禮服、新娘換上銀白色的露肩婚紗後,又要趕到位於堅道的交通瓶口、隸屬天主教的聖母無原罪主教座堂行禮。二人來到座堂,來臨觀禮的親友又要比適才過門時多出許多。若愉跟子正領著一眾來賓進場入坐;當伴郎的浩宏則和世顯侍在聖壇旁邊的房間踱步著;穎怡則替穎思在騰出來的最後四分鐘整理一下婚紗和心情。待大夥兒都安靜下來的時候,子正才發覺不見了樂沛的踪影。

負責婚事的司鐸踏進房間。「準備好了嗎?」

「已經不知道多少人問過我這問題了。」世顯掌心不斷地冒汗。「可是我一直都不知道如何才算是準備好。」

司鐸微微一笑。「把一切都交付給天主,心裡再沒有甚麼可擔心的話,那便算是準備好了。」

「嗯哼。」世顯挺起胸站起來。「那我準備好了。」

司鐸、世顯和浩宏一起走到聖壇。司鐸先跟眾人集禱,然後示意詩班一同獻唱聖詩。世顯則不斷掃視著禮堂,期望可以看到穎思的身影。世顯心裡大概過了地球公轉大半週的時間,詩班終於把聖詩唱完,而司鐸則宣告婚禮正式開始。

穎思跟她的老爸首先踏進禮堂,穎怡跟花童緊隨其後。世顯緊緊地盯著穎思,希望牢記著這一天的每一刻、每一秒。穎思拖著長長的婚紗,慢慢地走到世顯眼前。他們都沒有想說些甚麼,就只怕破壞了這美好的回憶。

司鐸誦讀了聖馬爾谷福音在一段有關上天樂見男女彼此相愛、結為一體的經文。

世顯無暇把司鐸所說的所有東西都細嚼一番。

他眼中就只有穎思,至死方休。

直到很多年後他跟子正和浩宏談及結婚時的心情,他還能夠記起那份翻湧在心頭上的熱情。

「黃世顯先生,」司鐸瞄了世顯一眼,以確定他已經回過神來。「你是否自願與賈穎思小姐結為夫婦?」

「我願意。」世顯毫不猶豫地答。

「賈穎思小姐,你是否自願與黃世顯先生結為夫婦?」

「嗯……」穎思那聲線大概只有世顯跟司鐸可以聽得到。「我願意。」

「你們是否願意一生互相敬愛?」司鐸問。

他們對望了一眼。「我願意。」

「你們是否願意接受天主賞賜的子女,並遵照基督的福音養育他們?」司鐸又問道。

「我願意。」他們同聲答道。可是世顯知道穎思並不想生育小孩,而他卻在過去的日子裡一直向她暗示著,他是如何希望年老時看到自己的子女長大成人。婚姻就是妥協的藝術,問題只在於先妥協的會是他還是穎思。

「我、黃世顯, 如今鄭重承認你成為我的妻子, 」世顯跟著司鐸一字一句地唸起來。「並承諾從今以後,無論環境順逆、疾病健康,我將永遠敬愛尊重你,終生不渝。願主垂鑒我的意願。」

穎思又跟著司鐸重複了相同的話。

「請你們現在互相交換戒指,作為神見證下親愛忠貞的信物。」

世顯將戒指套在穎思的無名指上,然後穎思也給世顯戴上戒指。

「願主賜你們永遠幸福,白首偕老。亞孟。」司鐸說道,示意儀式已經完成。

世顯在眾人的祝福下擁吻著穎思。柔滑的嘴唇、燙熱的身體,這是永遠動人的完美一吻。

一切都是由如此完美的婚禮的結束而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