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便利店【四】 別

當考試過後, 一切都比考試前變得更空洞乏味。樂沛跟世顯、子正和浩宏打桌球、唱KTV,晚上則到灣仔的酒吧喝酒、或者觀看英格蘭的足球聯賽。只要是毫無意義的事情,他們大概都在這些日子裡幹過。樂沛一星期裡總會花一、兩晚到便利店找若婷。開始時他總會想好一些需要他光顧便利店的藉口,例如買雜誌又或者打電話之類的瑣事。後來他也懶得去想新的藉口,乾脆就去找她。若婷多上夜班,因為夜班的時薪比早班要好。樂沛也樂見便利店人影疏落,那他們便能更自在地談天說地。

「嗨,又要當夜班嗎?」樂沛走進了便利店。

「在深夜工作的感覺很不同的啊。」若婷說。「就像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整個城市在沉睡。」

「嗯哼。」樂沛從飲料櫃裡拿了兩盒朱古力奶, 付賬後又把其中一盒遞了給若婷。「夏天過後你會幹些甚麼?」

「老樣子吧,我家裡大概都付擔不起大學的學費。」若婷把玩著那盒朱古力奶。「可以申請甚麼學費津貼或者免息貸款吧。你成績那麼好不進大學怪可惜。」

「也沒有甚麼值得可惜啊。」若婷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需要用大學學位去證明自己的能力吧。你有看香港的電影嗎?周星馳或者王家衛甚麼的。」

「都有啊。」

「美國和日本便有大學設有主修香港電影文化的學位。可是在那裡的畢業生並不一定比我們了解得更多有關周星馳的對白吧?那就像被翻譯成日文或者英文的宋詞一樣,都失去了原著的神髓。」

樂沛就是喜歡跟若婷閒談時如此天南地北的愈說愈遠。「我大概懂你的意思吧。」

「那你呢?你要進哪一間大學啊?」若婷問。

「以我估計的成績大概都選不到我喜愛的課程吧。如果一旦公佈出來的成績比想像中還要糟的話,我爸媽已預備好把我送到澳洲或者美國留學了。」

「那時候你可以主修香港電影文化噢。」

「或者吧。」樂沛一口氣把餘下的朱古力奶都喝掉。「這裡最好賣的都是些甚麼東西?」

「我沒有仔細點算著。我想是罐裝可口可樂和萬寶路香煙吧。」

「為甚麼不兼賣魚蛋、燒賣或者電影光碟?那應該很受歡迎吧。」

「嗯……我從來沒有想過耶。」若婷側著頭想。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夏季,空氣裡都瀰漫著回歸中國的味道。

「會下雨嗎?」

「大概會吧。」

兩個靜靜地望著街上的車輛駛過。

「你有看過赤川次郎的推理小說嗎?」

「嗯哼,都是在看三色貓系列。」

「噢,我在看那個當小偷的丈夫跟當警察的妻子的故事系列。」

「你想當警察嗎?男生們或多或少都總會有長大後當警察的想法吧?」

「警察跟黑幫大概只是穿著制服的一幫人和紋著刺青的另一幫人的分別吧。」樂沛檢視著書架上的雜誌。「有機會的話,我寧願做一個大反派。」

「為甚麼?」

「我有三個很要好的朋友,一個大概會繼承老爸的時裝公司,另一個將來不是當律師的話便是當個甚麼銀行家。還有一個大概自七歲起便立志當一個哲學家。我呢,卻從來沒有想過為自己的將來決定些甚麼。如果十年後的我發現原來並不想當一個警察或者律師的話,大概會埋怨十年前的我吧。或許跟某些天生異稟的運動員一樣,他們的身體內會有適合長跑或者游泳的基因, 而我身體內則有那些適合當反派的基因吧。只可惜每個人只活一次,結果大家都找上最安全的路、選擇最安穩的工作,然後他媽的安靜地死去。」

「這是個很奇怪的想法。」若婷認真的想著。「可是我卻想不到如何去否定它。」

結果那天晚上真的下起了雨來。來光顧的客人變得更加疏落,每當街道上有車輛經過時都會發出沙沙的聲音。樂沛原本還想說些甚麼,可是到最後都沒有說。有個客人進來買了兩罐啤酒和一盒避孕套,樂沛則佯作選購雜誌。那人跟若婷咕嚕咕嚕的說了些甚麼,然後便離開了便利店。

「那人說了些甚麼?」

「都是一些奇怪的東西,大概已經喝醉了吧。」若婷說。「他說世間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會在瞬間枯萎。」

「那比一般人還要清醒嘛。」

「也可以這樣說吧。」

「嗨,若婷。」樂沛說。「要交換電話嗎?或許我們找天可以到咖啡室閒聊或者去看齣電影吧。」

「好啊,讓我先把筆記簿拿出來。」若婷說著便進去了店後面的一個小小休息間裡。

已經差不多深夜一時了,雨還沒有停下來。樂沛走到近門口的位置,世界還真的是沉睡著。過去的數個月裡,他都沒有很在意身邊的事物。但當鄧小平逝世、曼聯的球星簡東拿退役、英國保守黨結束其十八年的執政黨身份,樂沛才發覺這世界看似是在沉睡,但暗裡卻像地球自轉和公轉一樣默默地在人們的身邊流動著。

若婷出來了,然後從筆記簿中撕了一頁給樂沛。「嗨,這是我的電話號碼。」

樂沛也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她那筆記簿上。「要打給我哦。」

「你想雨會停下來嗎?」

「大概不會吧。」

「我想我要回去了。」

「好啦,也差不多是時候收拾昨天的報紙了。拜拜囉。」

「再見。」說罷樂沛便冒著雨離開了便利店,跑回兩個街口外的家中。

*     *     *

就在彭定康跟妻子、三個女兒和兩頭爹利犬乘坐不列顛尼亞號回到英國的那一個月,世顯考上了香港大學法律系、子正跟浩宏則考上了工商管理學系。而樂沛最後則選擇了到英國倫敦國王學院留學。浩宏告訴他,那或多或少都是因為殖民地情意結的關係,可是樂沛知道那只是自己信手拈來的一個選擇。若婷最後也沒有致電給樂沛。

而就在那下著大雨的晚上以後直到他離開香港之前,樂沛也沒有再到便利店找她。他很多年以後想起來,他其實並非刻意迴避她,只是他一直在忙著辦理入學手續、執拾行李, 還有跟朋友逐一道別。直到飛機經過羅馬尼亞上空的時候, 他才猛然醒起,噢,應該要給若婷打一通電話交待現在的狀況吧。

可是到了倫敦以後,樂沛卻沒有再把香港的事情放在心上。他拼命地在深夜溫習每一個選修的科目、然後每天朝早作俯地挺身和仰臥起坐各一百下才去上課。那些日子就像白濛濛的煙從煙囪裡呼出,然後又在天空裡消散無息。他這樣做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有能力去達到目標中的成績,為了證明高考是一場玩笑。他拿著在倫敦國王學院第一年考試的成績單去申請進入香港大學的金融系,不消兩星期便收錄了。

然後在倫敦的最後兩個月,樂沛放下了書本,每朝仍舊完成那一百下的俯地挺身和仰臥起坐後,便跟女孩子約會。他的第一次是和一個比他大兩年的韓國留學生激烈地完成。他之後跟其他亞洲國家來的留學生搭上,也跟好一些洋妞上床,直至他離開希斯路機場,回到香港的赤鱲角機場為止。

在一年前他是一個小混蛋,現在他是一個在倫敦國王學院成績斐然地度過了一整年的大混蛋。他不止明白到浩宏所謂「只有戰勝了的將軍才有資格寫歷史」的說法,而且知道只有戰勝了的將軍才有資格去決定誰是正派、誰是反派。他在香港大學的三年裡頭確實地做好了這個角色:他早上總是蹺課、晚上則跟女生胡混;他還舉辦聖誕舞會,給男生和女生一個跟對方上床的藉口。然而每次大考前的兩星期,樂沛都會把自己和二十多罐雀巢咖啡關起房裡拼命地溫習。

然後在那三年的某一天,他在家附近的街道上閒逛時,才發現從前那便利店已經結束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