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便利店【二】 遇

「嗨、樂沛。又是你遲到了啊。」世顯道。

「溫習也沒有所謂遲到不遲到吧。」樂沛把全是有機化學物方程式的筆記從背囊拿出來後,便把背囊放到地上。

「嗨。」原本低著頭溫習的浩宏和子正也抬起頭跟樂沛打招呼。

樂沛坐了下來,感受著那依稀的春天氣息。兩張桌子以外那個書呆子這天又比他早到自修室,拼命地抄寫著甚麼。鄰桌那班總愛竊竊私語的女孩們還未出現,怪不得四周還是如此寂靜。還有坐在近門口那個男孩又不見了踪影,剩下一堆文具和沒有翻開過的書本霸佔著位子,哪怕又是蹓到隔鄰的電子遊戲機中心。

鄧小平去世的消息,似乎對這自修室裡的人起不了甚麼變化。世界仍是照舊地運行、高考的日期也沒有延遲,一切歷史上成敗就在過去的數天被回憶了、然後又被稀釋了。世顯仍舊埋首於物理科的練習題上,子正跟浩宏則一邊翻閱著報紙上有關鄧小平的生平,一邊吃著偷偷帶進自修室的麥當勞早晨全餐。

樂沛信手翻開一頁,內容是鄧小平經歷三上三落的因由。樂沛不禁暗暗佩服這個個子矮小的國家領導人,骨子裡卻是如此地硬悍。他看看四周,大概連他們四個在內的整個自修室裡,也沒有一個人可以有一次半次上台下台的機會吧。

「你們不覺得我們應該作些悼念或是甚麼嗎?」浩宏跟大夥兒說。

「有這種必要嗎?只是死了一個人罷了吧。」世顯說。

「大概每個偉人去世的時候, 那個年代要準備考試的學生都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吧。」浩宏說。

「看看這裡。」子正指著報紙上一段有關鄧小平囑咐去世後安排的報導。「他要把自己的骨灰撒進南中國海,不像毛澤東那樣躺在靈柩內給人供奉呢。」

「鄧小平倒也是個考慮週到的務實主義者嘛。」樂沛說。「只要一想到毛澤東的屍首長年累月地躺在那紀念堂裡,我便會覺得他做的一切一切既可悲又可笑。大概毛澤東死時還以為他會留名青史吧。」

「唏,大夥兒靠過來。」子正輕聲地說。世顯、浩宏跟樂沛都圍攏了過來。「一方面來說,我不知道我會跟你們的友誼在哪裡去到盡頭,天曉得三、五年後我們會反目成仇也說不定。另一方面來說,就說我們一夥人數十年後仍是友誼依舊,我也不能保證誰會比誰更早死掉。」

「那又怎麼了?你現在要選定我們之中誰是你死後繼承你的國家領導人嗎?」樂沛說。

「才不是。」子正一臉認真地道。「如果我死的時候你們還在生的話,也要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裡。」

「不要污染海港吧。」浩宏半開玩笑地說。

「扔到遠一些的地方吧。」子正說。「地中海也不錯吧,我想我會喜歡歐洲的文化氣息。」

「那又不是退休後到歐洲生活,跟文化氣息有甚麼相干啊?」樂沛想了一想,又說。「我死了的話,請把我和我那支 Gibson Les Paul電子結他葬在一起吧。」

「世顯跟浩宏呢?」子正問。

世顯想了一會。「就替我照顧我的孩子吧。」

「哪怕到你死去的時候,你的孩子都老得快要退休吧。」浩宏說。

「那麼浩宏你呢?」子正又問。

「總要有一個人留守到最後去完成你們的遺願啊。」浩宏一邊說著,一邊開始翻開物理科的筆記。「就我來當那個人吧。」

撇開鄧小平去世的消息,這天跟過去兩個多月在自修室的日子也沒有兩樣。沒有春天的微風、沒有枝頭上的雛鳥,只有這自修室內被隔離著的書卷氣味。那群女生終於來到,又是嘻嘻哈哈的輕聲笑著。樂沛瞄了一下手錶,才十時五十分。時間總是如此漫長,他已經累得睜不開眼了。

「媽的,很累人耶。」樂沛把筆記狠狠的摔到桌子上。「要麼我立刻喝下一罐特濃咖啡,要麼我明年再來應考好了。要替你們在便利店買些甚麼嗎?」

「中文科應屆試題連答案一份。」子正信口答道。

「標緻女生乙個。」浩宏也一塊兒戲弄著樂沛。

樂沛瞪了他們一眼,轉頭看著他們四個之中最踏實的世顯。

「不用了,謝謝。」世顯笑道。

樂沛又再次穿過了自修室的大門,乘搭那部升降機,跨過行人寥落的大街,到達便利店裡的飲料櫃前。二月的春天。如果沒有察覺到鄧小平逝世的新聞的話,樂沛根本不曉得這些時候是不是被困在同一個日子裡,不斷重複地溫習著同樣乏味的筆記、說著同樣爛的笑話、喝著同樣味道的咖啡。很多年以後,樂沛又回想起這段日子。他甚至記不起化學科書本裡的任何一頁內容,但是他記得那一罐咖啡、如何把他抽離出那塊毫無立體感的重複時空之外。

便利店裡除了售貨員跟樂沛以外,便再沒有第三個人。而他也不急於回到自修室裡,於是便在便利店內逛了四、五個圈。到最後他仍找不到任何他喜歡的零食後,便惟有回到飲料櫃前拿下一罐雀巢特濃咖啡。

「雀巢特濃咖啡,三元五角。」

樂沛把一張十元紙幣遞給了那售貨員,然後又接下了找回的硬幣。

正當他要轉身步出便利店時,樂沛倏然感覺到除了春天變得潮濕的天氣、和鄧小平去世的消息以外,另一項跟其他日子不一樣的地方。

他攤開了手,上面有兩個兩元硬幣。

樂沛此時才留意到,原來那個售貨員是個年紀跟他差不多的女生。她留著不太受男生歡迎的及肩長髮,但那副膠框眼鏡背後的那張臉蛋,卻是清秀得不應該出現在便利店的收銀機旁。

「嗨。」樂沛喚著她。

那女孩放下了整理著的煙包,轉過頭來好奇地望著樂沛。「怎麼了?有甚麼可以幫忙嗎?」

「這個啊。」樂沛攤開了手,給那女孩看看那兩個兩元硬幣。

「我不懂啊。」那女孩一臉疑惑。

「這罐咖啡不是賣三元五角。就算是賣三元五角的話也不會找回四元啊。」

「啊!是這樣嗎?」那女孩急急走到飲品櫃前,檢視著雀巢特濃咖啡的價錢牌。樂沛記不起他在整個冬天裡有否在這便利店遇過這個女孩。

「真的賣五元啊!」女孩從店的最裡面嚷著。「幸好你告訴我,還真的要多謝你啊!」

「不用客氣啊。」

「慢著, 」樂沛正想轉身離開時, 被那個女孩喚著。「我還要找回一元給你啊。」

「哎?是嗎?」樂沛的腦海中完全沒有想過那一元的問題。他只是腦袋裡有關算術的機能被那雙重錯誤牽動了,才會想到要把這事情告訴那售貨員。

「糟糕了……」那女孩回到收銀機前,卻記起她打不開那收銀機的匣子。「你要待下一個顧客來光顧的時候才可以拿回那一元啊。」

「其實我真的不介意的。」

「可是我會介意嘛,這天是我第二天上班啊。」

「唔……好吧。」樂沛自己當然知道,留住他在這便利店的原因並不是那個一元硬幣。

「只要稍等一下就好了,才花不了你三分鐘。」那女孩說完後露出了一個歉意的笑容。

於是樂沛便站在收銀機旁等候著,然後一邊喝著他的咖啡,一邊跟那女孩談論著鄧小平的功過,又或者如何牢記著各種零食的價錢的方法。當然樂沛對這個方法的成效顯得有點不以為然。當他們把最近上映的港產片、香港回歸中國後便利店外的街道會不會改名、哪裡的車仔麵最好吃等話題都搬了出來的時候,街外的時間卻好像變得緩慢起來。十多分鐘過去了,只有兩個人曾經走進便利店,但卻都沒有惠顧。

樂沛喝下了最後一口咖啡。「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要去哪裡啊?」那女孩問。

「回去自修室溫習。」樂沛帶著一絲無奈地說。「我兩個月後便要高考了。」

「真的嗎?」那女孩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我剛巧也是今屆的高考生耶!我們都要努力溫習啊!」

這回輪到樂沛露出不能相信的樣子。他本想知道,為甚麼考試的日期這麼近了,她還要到便利店工作。可是他想了一想後,便知道那問題本身就已經蘊含著大半個答案。

「當然了。」樂沛最後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萬若婷,」那女孩精神抖擻地道。「叫我若婷好了。」

「我叫何樂沛。」樂沛跟若婷揮手作別。「再見喲。」

「多謝惠顧,下次請再光臨啊。」若婷笑說著。「到時候我會還你那一元的。

我和我的便利店【二】 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