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便利店【三】 試

樂沛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旁,一邊聽著 Blur 剛推出的同名專輯內的”Song 2″,一邊把玩著自己的 Gibson 電子結他。大概經過兩年前那所謂「英倫搖滾之戰」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 Blur 和 Oasis 這些主流搖滾樂上,而沒有人會想到多年以後仍屹立不倒的竟然是越走偏鋒的 Radiohead 和被西雅圖以至全世界神聖化的 Nirvana。

現在離考試還不到一個月,世顯跟子正都不再跟大夥兒在自修室溫習,而是把時間撥到家裡去完成那上千條的練習題目。對樂沛而言卻沒有太大的分別,因為他的家就在自修室不遠處。可是跟浩宏兩個人在自修室裡溫習,那昏昏的倦意卻總是無聲的襲來。結果他選擇回到家裡,人確實從睡意中清醒了過來,但腦袋裡卻是一片空白,完全提不起溫習的勁。那只 CD 已經播放到”On Your Own” 了,但在桌子上的選擇題練習卻仍然紋風不動。樂沛抱著結他,雙手在弦上撥弄著無意義的和弦,眼睛則睨著練習題發呆。

最後他終於選擇放下重重的結他、提起相對而言更重的筆桿, 嘗試去完成一份六十條的物理科選擇題練習。他發現他在課堂中並沒有學過流體運動中的伯努利原理──或者說至少他沒有在他專心上課的日子裡聽過。他很好奇今後的物理學家還有

沒有未被發現的現象可以用那個發現它的人的名字去命名,要不然樂沛連對物理學唯一的興趣都會被磨滅。

他走到客廳,想要致電給子正,卻發覺電話正被他的老媽佔用著。樂沛作了個手勢說要用電話,他老媽卻耍手示意他遲一些時候再來打攪她。這些日子她都在電話裡跟她的主婦朋友們討論著股票升跌賺蝕的話題。這至少令樂沛感到欣慰,因為這令他知道高考不是唯一一件沒有實質意義的事情。

他決定到便利店去打電話給子正,順便也買一些零食和數罐咖啡回家以供跟考試作長期鬥爭之用。

來到便利店後,樂沛有點驚訝看到若婷在這個時候在便利店上班。「嗨。要當夜班嗎?」

「對啊,要不下個月就不能在早上考試喇。」若婷的說法像是意味著考試以外的時間她都要上班。

「那你不用抽時間出來溫習的嗎?」樂沛忍不住問。

「每天有兩小時溫習時間便已經很足夠嘛。」若婷似乎要比樂沛輕鬆得多了。

「你的進度又怎樣了?」

樂沛苦笑了一下,指著手上面那份筆記。「這就是我來到這裡的原因啊。」

他在便利店的最盡頭找到了投幣式的公共電話,然後撥了一通電話給子正。

「怎麼了?」

「甚麼是他媽的伯努利原理?怎樣我都沒聽說過?」樂沛看著遠方的若婷,她正在整理著今天剩下來的報紙。

「這是因為上物理課時你都在睡覺嘛。」子正直截了當地回答。

「不、不……第二條問題不是重點。甚麼是伯努利原理?」

「那是非黏滯、不可壓縮的流體沿著一條穩定的流線移動時的變數。把那些速度、壓力、高度和密度放在等號兩邊,剩下的未知數就是答案。乾脆把公式背下來便行吧。」

「倒也有你的道理嘛。」樂沛側著頭把電話筒擱在肩膊上,一隻手托著筆記、一隻手抄寫著不同的符號。

「嗯,你現在在哪裡?」

「自修室附近那間便利店。」樂沛說。「家裡的電話被老媽佔用著了。」

「怎麼了?你上一次提起那個女孩子在那兒嗎?」

「跟她可沒有關係。」樂沛又偷瞄了一眼若婷。「我是認真的在溫習中。」

「樂沛──」子正頓了一頓。「你沒有正面否定我的問題,說明她現在真的在上班。然而你沒有直接承認她就在那邊,證明你到便利店的目的多多少少也不止於致電給我吧。」

「多謝你的分析嘛。」樂沛說。「也許你應該跟浩宏到哲學系裡繼續當同學,然後討論一下神是否客觀地存在或者王家衛與後現代主義的關係。」

「你要砸掉自己的高考倒也沒有所謂。可不要連累別人啊。」

「我要掛線了,明天再談吧。」

若婷也剛好檢查過所有麵包和熟食的食用限期,看到樂沛放下了電話,便走到樂沛旁邊。「有不懂的地方嗎?我好歹也有修理科的啊。」

「說實話,不懂的地方可多了。」樂沛走到飲料櫃前揀選著咖啡。「學校裡那個物理科老師也許是從數學科那邊遷調過來的吧。每一課他都花三十分鐘把證明那些方程式的演算抄寫在黑板上,然後花最後五分鐘講解那些方程式在物理學上意義。天曉得那些方程式在考試過後還有甚麼用處。」

「你就當它們是沒有用處才被列為教材吧。」若婷笑說。「我想考試的標準在於:如果你面對著這些沉悶的課程還能夠忍耐著的話,你便有考上大學的資格了。」

「很有趣的見解。」

「你的意思是很幼稚吧?」若婷靦覥地望著樂沛。

「不, 那是很獨特的想法。可是我對溫習的心情還是如此低落。」樂沛由衷地說。「你大概是那種凡事都樂觀地去看待的女孩吧。」

「對啊。我可不是那種無知得以為只要不去聽、不去看的話,世界上便會像沒有戰爭、飢荒、強暴、疾病等問題存在過一樣的女孩。剛好相反,就是因為世界上太多令人沮喪的事情,如果我們要為每一件值得悲哀的事情而悲哀的話,我們大概連正視這些問題的時間也沒有吧。」

「嗯哼,我大概了解你的意思。」

「你有看過《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嗎?」

「生吞活剝地讀了一遍。」

「我就是那種反對媚俗的人。大部份人都以為只有不高聲談論的話,那些像大便般在生活中不能接受的事情便並不存在。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些所謂的公開考試都只是機械式地把答案背默五遍、十遍,最後到找大學或者找工作時大家便靠著這個成績去把人們劃分等級,背後的意義卻只在於一個人比另一個人把答案多背上幾遍。

到最後大家都帶著同等媚俗的心態去默認這種考試。」

「你好像說中了甚麼重點似的。」樂沛說。「我忽然之間有一種衝勁去把這個見鬼的考試了結。」

「真的嗎?」

「不,騙你的。不過心情比進來便利店前好得多了。」

「那好吧。」若婷打開了飲料櫃的櫃門。「喝些咖啡提提神吧。」

「讓我也買一罐給你吧。」

「謝謝你啦。」若婷笑說。「大家也要努力噢。」

最後樂沛帶著三罐咖啡、一盒百力滋和兩包麥提莎朱古力回到家中。窗外下著春天獨有的毛毛細雨。他關掉重複播放著 Blur 的音樂 CD 機,然後扭開了電台,剛播放著梅艷芳的《似水流年》。老媽還是在佔用著電話。他除了若婷以外沒有再想其他太多的東西,眼前只有伯努利原理的公式。

那一邊廂,若婷一邊整理著剛送來的報紙,一邊背誦著中文科的課文。絲絲的雨粉沾到報紙上,也沾到若婷的頭髮上。她戴上了隨身聽的耳筒,聽到了梅艷芳從大氣電波中傳來的歌聲。她跟他原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卻因為一罐咖啡和一場考試而當上了十六分鐘的朋友。隨機得連整頓心情的時間都未夠,夏天跟考試就已經悄悄地溜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