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便利店【一】 讀

何樂沛望望手錶。只是早上八時十七分。

空蕩蕩的自修室裡就只有樂沛和坐在樂沛對面的方浩宏和嚴子正,盤踞著自修室的盡頭。樂沛嘗試說服自己,下一個進來自修室的會是一個紥著辮子的可愛女孩。當然,這樣的冀望已經持續了整個悠長的冬季。樂沛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彷彿周遭的活動也會因為這個呵欠而變得緩慢起來。

「嗨,樂沛。」子正正看著最新一期的”Yes!”雜誌。

「甚麼?」樂沛把隨身聽的耳筒從耳朵摘下來。Suede 那首”Saturday Night”的音樂,仍從耳筒裡微弱地瀰漫在自修室的空氣裡。

「這裡說人馬座的男孩在這星期,會跟新相識的女孩打開話匣子呢。」子正不懷好意地笑著說。他是上天對人們不公平的最佳物證──他爸爸是一間規模不小的時裝連鎖店的創辦人,而他亦成功繼承了爸爸的跳脫頭腦、不太落俗的外型和跟他年齡不相稱的時裝品味。他大概年半前已經著手準備高考,所以現在落得清閒。

「如果你告訴我人馬座的男孩將會抽到六合彩頭獎,那可能還要可靠。」樂沛不屑地說。「啊,可惜我要跟大概六千個同樣是人馬座的人去攤分獎金。」

「是真的,你自己看看啊。」子正把”Yes!”遞了給樂沛。

樂沛接過雜誌,卻沒有去看那篇星座運程。他翻到了有關楊采妮的專訪,一邊沒頭沒腦地看、一邊想:如果世界上並沒有高考這回事的話,這該是個很不錯的春天──彷彿世上一切生命就能在這刻凝住一樣。

「咔、擦。」倏然間一道門鎖的金屬聲響劃破了自修室的沉默。

樂沛就是等待這一刻。

他把雜誌拋回給子正,然後急不及待地把目光放到十六排的桌椅外。自修室的木門徐徐地打開了。子正也把頭擰轉向門口。

「嘿。」子正乾笑了一聲。

而樂沛則深深嘆了一口氣。那是每朝早進來自修室打掃的清潔工人。

「也總算是雌性動物吧。」樂沛喃喃自語道。

浩宏在一邊暗暗竊笑,一邊在草稿紙上不工不整地寫了一句話。他把整叠草稿紙拋到樂沛面前,把他化學課的筆記重重的壓著。意外地,在很多年以後,樂沛也沒有忘記浩宏寫在草稿紙的這一句話:

「戰勝的將軍才有資格寫歷史」

樂沛苦笑了一下,把草稿紙遞給子正看。「對啊,本世紀最後一位哲學家方浩宏。」樂沛又笑了一笑。「這麼推論的話,考得進大學的高考生才有資格胡混吧。」

子正和浩宏也笑了。

浩宏徹頭徹尾的像個大哲學家。他不是那種自言自語、完全不懂與人溝通或相處的怪人,而是近乎蘇格拉底那種隨時準備走到人群中辯論的實踐式哲學家。子正常挖苦浩宏,說若果他早出生二百年的話,也許不用在這裡準備著高考,而是比祈克果更早確立存在主義的基調。

胡鬧過後,樂沛終於認真地翻開了的一頁化學課筆記略讀了一遍。滿滿的整頁化學方程式和不同的化合物的化學特性,在他的茫然的大腦裡面找到了一處休息的空間,便毫不客氣地霸佔著附近的位置,好讓其他的化學課記憶有個聚腳點,而不用怕被中國文化課的內容在考試前的任何時間入侵。

樂沛總是不禁想,懂得乙醇轉化成乙酸的化學方程式,跟將來工作時懂得處理手上的項目或者結婚後如何教導小孩子,會有怎麼樣的必然關係。如果沒有關係的話,為甚麼從小學至大學都沒有教授如何賺到第一桶金或者日常家居飲食的課?又為甚麼大學畢業後人們都會期望我們會懂得去處理這些問題?

「咔、擦。」自修室的門又打開了。這次樂沛歇力地裝作若無其事,雙眼緊緊地盯著筆記。

腳步聲愈趨愈近。樂沛的頭愈垂愈低。那人的腳步聲剛好就在他的座位旁邊停下。

「嗨、樂沛,你要把筆記吞掉嗎?」一把低沉的聲音問道。

樂沛又再次抬起頭來。

是比地獄式溫習小組約定的時間遲了三十分鐘到達的黃世顯。

「唉……雙眼快瞪不開了,要些咖啡嗎?」樂沛一邊失望地站起來一邊問道。

世顯和子正耍了頭,浩宏卻還不忘補充一句:「嗨、樂沛,不要到洗手間幻想著清潔大姐來自慰噢。」

「不,」樂沛半分賭氣、半分自嘲地道。「我現在就誠邀清潔大姐到時鐘酒店,你們好好溫習苯乙烯的化學特性吧。」

樂沛穿過自修室的那道大門,在升降機大堂按下了「往下」的按鈕。

他們已經在這個自修室耗了兩個多月,還有兩個多月便踏入高考了。天曉得高考後會是怎樣,樂沛過去兩個多月來的心思已徹底地放在這個考試上(也許與他兩個月前的十七個月並未有認真地溫習過有某程度的關聯)。但這個朝早,在翻開了化學課的筆記、打盡了一個呵欠、看到了浩宏給他寫的一句說話後,樂沛想用這段空白的時間想像著高考以後的問題。

升降機門打開了,樂沛低著頭進了去。

「媽的。」當他知道這部升降機是往上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高考以後會是怎麼樣呢?樂沛又再問一次自己。從前大學生活好像是遙不可及的一回事,現在已經慢慢步近,他卻又想著更遙遠的事情。大學以後又會是甚麼呢?

升降機到了五樓,一個有中年禿頭問題的男子步進了升降機內。

難道會跟這個男人一樣,在某市政大樓的某個辦公室內倒數著退休前的每一個工作天嗎?樂沛又問自己。也許這些都因為考試壓力而釋放出的各種哲學問題,或者也許他這個清早真的太疲憊了。

樂沛走出了升降機,穿過地下大堂,便轉右沿著大街信步而行。八時四十二分,

街上的人還不算多,只是上班的人像趕不上上班應有的節奏般,所以人流的緩速有點兒錯落。他在第二個街口再轉右,眼前就是一間便利店。

他本能地走進便利店最盡頭的飲料櫃前上下打量著。找到了。在右手邊第二行第三排有一列整齊的雀巢咖啡,旁邊還有另一列好戰友、雀巢特濃咖啡。樂沛想了一想,便選了一罐雀巢特濃咖啡。

「雀巢特濃咖啡。五元。」

樂沛在褲袋中掏出一張簇新的綠色十元紙幣,便利店的店員便飛快地找回了一個五元硬幣。很簡單的術算,用不著高等數學中的微積分。他想。

「多謝惠顧。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