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理由【四】 香煙‧第六號女孩

浩宏偷瞄了手錶一眼: 現在才下午一時十七分。也許是午飯時間的關係, 這間星巴克的人流也不算太多。在斜對面的那兩個女孩還在閒聊著;服務員則忙著清理桌子。

大概星巴克在銅鑼灣的分店已經開得太多了吧。浩宏心想。

「宏,你有在聽嗎?」愷韻問道。

浩宏望著眼前這個女孩點了點頭,卻仍沒有答話。他的宿醉令他頭痛欲裂,他的身體也未適應星期六陽光充沛的中午。他嘗試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和記憶,以免在對答中為自己徒添不必要的煩惱。但莫名其妙的無力感卻不斷地侵擾著他全身。

*     *     *

他記得那次聖誕舞會後便沒有再和愷韻聯絡,但浩宏卻一直沒有忘記這個女孩。

而在後來交往的日子,浩宏才在愷韻口中知道她曾經到啟蒙時代哲學和政治哲學的課堂去找他。結果當然是一場撲空──因為浩宏在大學的三年裡唸的是工商管理系,卻只是為了一嘗中學時的心願才旁聽了初階哲學跟存在主義的課。

直至到子正二十五歲的那一個生日派對,把差不多所有朋友都邀請到他的家裡的那一晚,浩宏才再次遇上愷韻。

那時候的愷韻已是三年級生了。

「嗨,很久不見了。」浩宏趨前到愷韻面前。

「嗨……我應該在哪兒見過你的嗎?」愷韻問。

「三年前在陸佑堂那個聖誕舞會……」浩宏以為愷韻已經記不起了他。

「對啊,那個騙我說是唸哲學系的男孩。」

「也不算是騙吧。好歹我也修過初階哲學和存在主義的課。」

「旁聽跟修讀是兩回事吧。」

「噢?看來你是打聽過我的事情了?」

「我在這個生日派對也總有些原因吧?」

浩宏佯作四周張望。他大概猜懂愷韻為甚麼會留意有關他的事情,可是他卻猜不懂為甚麼她要留意他的事情。

「那麼是子正跟你說的吧。」浩宏道。「你跟他是同一個學系的嗎?」

「不。我倆是聖約翰學院的宿生。」

「是嗎……你也差不多畢業了吧?」

「對啊,今年夏天。」

「怎麼了?納悶嗎?」浩宏把手中的那杯葡萄汽酒一口喝掉後問。

「也算是吧……三年大學的生涯轉眼就過去了。」

「不,我是在問:『你現在納悶嗎?』」

「幹嗎?」

「到外面去抽支煙吧。」

「不用了。」愷韻說。「可是──伴著你抽一支也無妨吧。」

就只是這麼幾句平淡得出奇的對話後, 愷韻便跟浩宏到了子正家外的斜路旁抽煙。單從愷韻拿著香煙的手勢,浩宏敢打賭愷韻從來未抽過煙。她把煙咀放到唇邊,可是浩宏替她點火的時候,卻怎樣也點燃不到那支煙。

「當我點火的時候,你要深深吸一口氣。」浩宏說。

愷韻照著他所說吸了一口氣,但卻把濃濃的焦油和尼古丁都吞進肺裡。過了些時候,她才總算止住了咳嗽。

「那麼說,你是尼采的支持者嗎?」愷韻嘗試打開話匣子,希望趁浩宏不為意的時候把那大半支煙丟到一旁。

「為甚麼這樣說?」

「大學生閒著沒事做竟然到存在主義的課去旁聽,不是有點兒那個嗎?」

「我去旁聽也不是僅僅為了存在主義吧。我常常在想,當下的人們不會像從前的人們思考那麼多吧?」

「也許在這個時代裡,人們都有比哲學更加有趣的話題吧。」

「那只是種掩眼法吧。廣告、雜誌、電視…… 全都把日常生活塑造成對物質的渴求,彷彿沒有了某一件襯衫或者某一件家具的話,人們便理直氣壯地感覺到若有所失。然後人們會說『唸哲學?還不如去唱KTV或者看電影啦』之類的說話。這些對我來說並不是如此地有趣。」

「唔……你有點兒憤世嫉俗呢。」愷韻望著天空。不知從何時開始香港的天空再也看不到獵戶座的腰帶。

「從某種角度來看也可以這樣說吧。我只是覺得如此普通而又顯淺的想法應該有多些人附和。可是只有我身邊幾個朋友才算得上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啊。可是我並不認為那是顯淺的想法。就算是在啟蒙時代的巴黎也不是每一個人也像盧梭或者伏爾泰一樣地思考吧。我想,總有些人在那些哲學家背後不分晝夜地喝著烈酒、玩著紙牌,只是歷史沒有把他們記錄在案吧。」

「真有趣,」浩宏弄熄了他那支香煙。「這可是我頭一遭聽到這種見解。」

然後在同一個晚上,他們理所當然地幹了。

浩宏發現愷韻並不是表現得太自然,好像不太習慣以這種速度去發展一段關係。她的呼吸深重低沉,讓浩宏感到她似在受罪多於享受。

「這是你的第一次嗎?」他完事之後問。既然她可以跟他抽第一支煙,如果這是她第一次做愛的話,他不會感到驚訝。

愷韻搖搖頭,然後轉過身來抱著浩宏,並深深地吻了一吻。

他也沒有再問些甚麼。

很多年以後,浩宏才知道這是一個不可以彌補的錯誤。那不是形式上的錯誤,而是確實地鑲嵌在他生命裡的遺憾。當然,他沒有任何方法去補救。因為當一個人不可能去補救犯下的錯誤的時候,那才會被稱為遺憾。可是每當午夜夢迴之時,他總希望自己人生中的這一個段落可以重新整理過。

自浩宏搬到這四十多平方米的單位獨自生活起, 總共有六個女孩跟他睡過。其中兩個在第二天的朝早、浩宏睡醒前便已經離開了。另外三個跟浩宏一起在床上吃過那尷尬的早餐後,便也乘計程車離去。每一晚、每一次都只是一場交易,各取所需後便繼續上路,甚至連一通電話也省掉。餘下的只是女孩們在床舖上留下一點點濕潤的味道。

而愷韻、在浩宏這張睡床上的第六個女孩,卻選擇了留下一段感情。

浩宏起床時發覺愷韻已經不在床上,便以為愷韻跟女孩一號和女孩四號一樣,不留一句說話便逕自走了。可是當他走到客廳時,才發覺愷韻整個人捲曲在沙發上抽泣著。她就像把整個軀殼都埋在沙發裡。

「怎麼了?睡得不好嗎?」

愷韻搖搖頭。

「給你做早餐好不好? 我這裡有粟米片或者麥片。」浩宏想她也許是女孩二、三、五號那一類型。

「不用了。」愷韻看來已經哭了整個晚上,可是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浩宏最不懂得面對這樣尷尬和困惑的情境。

他選擇了沉默,然後用八分鐘的時間整理好一份粟米片加朱古力奶的早餐。浩宏並不喜歡鮮奶,所以吃粟米片只會加進朱古力奶。

「肚餓嗎?」

「這次我的第二次。」愷韻嘗試止住淚水。

「甚麼? 」也許浩宏還未算得上是清醒。如果這句話在中午或者傍晚的時候出現,浩宏應該會更加容易消化。

「我的第一次是在十四歲時跟我的堂哥幹的。」

「嗯哼。」浩宏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回應。

「那是農曆新年的時候,堂哥跟我的姑丈來到我的家裡作客。大夥兒在客廳裡耍麻將,他卻說要到我的房間裡坐,我也就隨他了。可是他很快便借故碰我的胸部,還想解開我的胸圍。我那時應該一手把他推開,然後走出房間的。但我卻害怕走出這個房間,害怕在所有親戚面前哭訴堂哥如何欺負我。」

「到了最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他一手掩住我的嘴,一手按住我的身體,然後不分由說地插進來。我還得記那是如何錐心鑽骨的痛。」

然後他倆又掉進沉默之中。

浩宏跟那一至五號女孩做愛後,他總會覺得身體的一部份便會跟隨著枯萎。這種感覺只會在純粹交換體液而沒有愛情的成份下的活動才會滋生。每一次浩宏都有一種跟死亡又近了一步的感覺,整個人的活動也變得不協調。那是一種慢性的悲哀。

愷韻帶給他的,卻是急性的絞痛。他想去保護眼前這個女孩,但這一切都只是源於跟前五個女孩沒有兩樣的性愛中。可是就只有這種毫無邏輯可言的責任心,才能讓浩宏去隔絕愷韻那徹心入肺的第一晚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