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理由【二】 星巴克‧玻璃之城

「你有顧及我的感受嗎?」愷韻問。

他不知道怎樣回答。

他這個女朋友的嗓子其實並不算大,甚至算有點兒過於含羞。但也許她已經有點歇斯底里的關係,剛才的一句說話大概坐在斜對面的兩個女孩倒也聽見了。雖然他知道女孩子總愛竊竊私笑,他卻認為那兩個女孩正在談論著他和愷韻。

「你有顧及我的感受嗎?」這條問題在他的腦海裡又再回響了一次。他甚至不知道這是否一條問題,還是愷韻已認定了他沒有顧及她的感受而不吐不快的晦氣話。他知道愷韻是那一種很小心地選擇對話時的語氣的人,但根據他在大學時期兩次加畢業後五次的戀愛經驗所得,晦氣話的機會大概比太陽明天還會升起的機會還要稍大吧。

他選擇了沉默。

此時星巴克的店員遞來了兩客用陶瓷杯盛著的焦糖咖啡。

「你幹嗎一聲不響?」愷韻凝視著他說,但他卻感覺不到她眼光中對這段感情的一絲希望。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下來。」他說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也覺得敷衍。

「為甚麼要冷靜?我們不是很好的嗎?」愷韻雙手緊緊地握著木桌上的陶瓷杯。

這或許是她這一分鐘內唯一能掌握在手中,不會另投別個女人懷抱的東西。

不。愷韻知道,這一分鐘其實就已是她過去二十五年的寫照。從呱呱落地的一刻起,她就從來未掌握過自己的命運。她從小就跟爺爺住在一起,連想見父母的權利也沒有;到她回到父母身邊,他們又從來不讓她見她的爺爺。小學、中學以至大學選修的科目,都是由父母安排。所以她知道只要她失去他,她的下半生便注定任人擺佈地庸碌終老。她要告訴她自己,她有能力改變面前這個男人。

「我開心也好、傷心也好,也總會說給你聽吧。你還記得那次我爺爺過身,爸媽都漏夜兼程回鄉下時,幸虧有你趕來我家,聽我說小時候的事情嗎?」愷韻嘗試用最平靜的語氣對他說。

他記得。只是細節都已有點依稀。

「你為甚麼不嘗試對我說說的你心事呢?」愷韻問。

為甚麼這天的問題都像大學時上的初階哲學課一樣?他想。為甚麼不能像從前一樣,把問題環繞在「到哪裡吃晚飯」或者「星期六看哪齣戲」那種淺白的程度上?

「因為我沒有甚麼心事可以告訴你啊。」他漫不經心地道。誰也知道這是個謊話吧。

愷韻也沒有再說些甚麼,只是默默地呷著蕉焦糖咖啡。他則看著窗外的人群熙來攘往看得出神。整個銅鑼灣就像只得他倆凝滯不動,而再多的時間也就像鬼魅般輕輕掠過。這時候,他彷彿從空氣中嗅得到愷韻微冷的淚水的味道。

「要是我有甚麼缺點的話,我可以嘗試改變的啊。」現在愷韻的聲音已經低得連她自己也差點聽不到。「可是你甚麼都不說,我還可以怎樣呢?」

「我沒有要求你做些甚麼。」很難得他可以想得出一句話來立刻接下愷韻的問題,現在卻有點後悔了。

應該趁這機會叫她買那套比堅尼泳衣或者小野貓內衣。他想。

說到底,他還是想得太多了。從上午十一時五十一分開始,他的大腦根本未正式宣佈結束睡眠狀態,所以他這刻只是一個介乎扯線木偶與夢遊病人之間的活動個體,

腦海裡想甚麼也無濟於事。

*     *     *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愷韻十九歲、他二十三歲。那是愷韻剛進大學本科生第一年,是他茫茫大學生涯裡的最後一年,也是那個年代、那個世紀的最後一年。那時候生命中的一切都好像變得無關輕重。過去的事情由它過去、未來的事情就留待下一個世紀才開始煩惱吧。身邊的朋友都如此說。

他還記得那一年的十二月,冬天來得特別早,像要趕上尾班列車看看世紀末的香港夜景一樣。

不知道是《玻璃之城》裡港生與韻文的故事,成為了大學裡某些同學們憧憬的大學生活,還是大夥兒總愛擁著在最後一年懷舊一番。那一年完結前的某個夜晚,大學裡某幾個學會抓緊了這一個機會,聯手舉辦了一個聖誕舞會。

結果本枓生最後一年的他,便被負責籌備的何樂沛半推半就地邀請到這個舞會去。一方面,樂沛認為多一些較高年級的同學較能夠喚起氣氛。另一方面,低年級的女孩亦要靠高年級的男孩去吸引參加。總括而言,他就是魚鈎上活活的餌。

他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猶如小學生弄出來般的策略,倒也算是成功了一半。

那一夜,本部大樓格外幽靜。不知哪裡借來的紅地毯,一直從陸佑堂沿梯階舖張至大樓的正門。穿著秀氣十足的禮服的伙子們從圓拱形的門簷下、踏過紅地毯進入禮堂。陸佑堂的闊度和深度都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標準建築格式,靠近門口的是十數張桌子,圍攏著靠近盡頭的舞池。

「這晚大家要不斷地邀請女孩跳舞!」他記得這是樂沛的提議。「誰邀得最少的要給大夥兒買宵夜。」

「不,」子正說。「輸了要請客一星期的宵夜。」

他記得他為甚麼最後花了五百大元給他們買宵夜。

由於找不到有水準的樂隊表演,所以大概在自助晚餐開始了半小時後,樂沛便把已挑選好的歌曲播放出來。第一首是Bee Gees “First of May”。當前奏慢慢響起時,那個來當嘉賓的某學院副院長,便徐徐站起來、伸手示意邀請他的太太作那次聖誕舞會起舞的舞伴。當他們兩人在舞池中間悠悠輕舞時,四周的小伙子都投以七分敬重、三分嚮往的眼光。

「When I was small, and Christmas trees were tall……」

「We used to love while others used to play……」

到了音樂過門時,舞池上已經裝滿了一對對男女,而他隱約看見子正已經隱沒在人群當中。而當Eric Clapton “Tears in Heaven” 的結他聲響起時,已經是第四首歌了。他卻還未盯上第一個舞伴。

好歹已經是大學裡頭的最後一年,也沒有甚麼動魄驚心或者畢生難忘的事情發生過。既然這樣,豁了出去的話反而對自己有一個交待吧。他心裡盤算著。

當Eric Clapton 在歌中悼念死去的兒子時,他找到了在舞池旁怔怔出神地坐著的愷韻。叫子正和樂沛猜不到的是,直至到Kenny G 的”Forever in Love”、Hélène 的”Je m’appelle Hélène”和因為那套叫《神啊!請多給我一點時間》的日本電視劇而為人熟悉的”Kirara”都播完了以後,他還是在舞池中輕擁著她。

「你叫甚麼名字?」他問她道。

「周愷韻。」她的聲線雖然微弱,兩人在如此近距離下卻也不是甚麼問題。「那你叫甚麼名字?」

「你猜猜看吧。」他斗起膽來裝模作樣。他想著這既然是最後一年,將來大概不會有機會再要碰面時尷尬的問題吧。

「名字那麼難猜……」愷韻扁起了咀。大概每一個剛進大學的女生都未戒掉這種撒嬌的本能吧。「有沒有提示啊?」

「那猜學系好了。如果你在三次內猜中了的話,我便告訴你我的名字吧。」他嘴裡油腔滑調,但是雙手仍只是輕放在愷韻的腰間。

「建築系嗎?」愷韻在認真思索三十秒後答道。

「不是啊。」他說。「還有兩次機會。」

「那麼……是經濟系嗎?」

「也不是。你要好好珍惜最後一次機會啊。」

他看著愷韻一邊跳舞一邊苦惱著。

「是哲學系嗎?」

他覺得這女孩挺有意思的。為甚麼要猜哲學系呢?他想。

「嘿,哪有人會猜這麼冷門的科目啊?」他笑了一笑後說。

「那麼我猜對還是猜錯了啊?」愷韻一面認真地問。

「猜對了啊。」他聳一聳了肩說。「我叫方浩宏。」

隨後舞會播著甚麼歌,他們又傾訴著怎麼樣的話題,他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知道屬於他倆的最後一首歌是 Michael Learns To Rock 的”That’s Why (You Go Away) “。

連浩宏都感到驚訝的是,由音樂奏完到畢業後一年零兩個月的日子裡,他竟然沒有再和愷韻聯絡。她就像 Michael Learns To Rock 這樂隊、糜爛的大學生涯和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年一樣,隱沒於浩宏的生命地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