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理由【一】  電話‧夢

在餐廳內只有三個人。彈奏著的鋼琴樂師、他和坐在他對面的不知名女孩。那女孩望著身旁的落地玻璃,對面正是尖沙咀海旁的夜景。他在呆呆的看著這個女孩,努力地回想著這女孩究竟是誰。女孩轉過頭來,說了一句話,但他聽不到她說了些甚麼。

「甚麼?」他問道。

「……」那女孩仍然做了那幾個相同的口型,但聲音卻像被吸進了黑洞一樣。

而且他發覺到,雖然他頗肯定那樂師正賣力而優雅地敲擊著琴鍵,但他始終聽不到鋼琴的聲音。

他聽到的只是微弱的「鈴、鈴」聲。

「鈴、鈴……鈴、鈴……」

是家裡的電話響聲。

「鈴、鈴……鈴、鈴……」

才上午十一時十八分。他心想。在他的世界裡,星期六、日是沒有上午的,只有下午、晚上和凌晨。星期六、日的上午是上帝專為補充星期五、六晚狂歡後的睡眠時間而創造的。在他眼中,正常的香港人都應該在星期六、日進入假死或冬眠狀態,只有不再懂得如何狂歡的老翁才會想到去喝早茶、行山和晨運。

「鈴、鈴……鈴、鈴……」

只有不正常的香港人或不狂歡的老翁才會在這時候致電他, 而他的朋友大都應該和他一樣,現正好夢正酣。他對以上兩類人也沒有興趣,故此他絕對不會到位於床舖十呎外的地方去接電話。他希望那個人快點斷線,然後讓他繼續他的好夢。星期六的上午,只有夢裡那女孩的一切能引起他的興趣。

「鈴、鈴……鈴、鈴……」

「鈴、鈴……鈴、鈴……」

「鈴……」這一下鈴聲響了一半便停了。

他顯然不知道夢的形成是偶然和隨機的。睡眠時身體所有細胞都會休息,但有時它們會在睡眠狀態下發出錯誤的訊息:有些時候小腿會突然抽搐;有些時候它們會把感官細胞或記憶細胞的訊息錯誤編譯,例如為了解釋熱的感覺,你便會夢見火警。總而言之,科學的說法而言,人是不能單靠意志便能控制自己睡覺後會發些怎樣的夢。

但他再次閉上眼後想的正是歇力回到剛才的夢裡。

他感覺到當他的眼皮剛剛合上的時候,便又聽到那單一的調子。

「鈴、鈴……鈴、鈴……」

「鈴、鈴……鈴、鈴……」

他嘗試改變策略。他希望用不大乾淨的說話來告訴致電的人,星期六的上午不應打擾冬眠中的他。須知道,廣東話中用來罵人的髒話比起用來互相敷衍的客套說話來得直截了當和露骨。

「喂?」他幾乎是衝出來接電話的。對於罵人這種賞心樂事他不會錯過。

「嘟──」電話筒另一邊傳來的是低頻的長響,就是平日拿起電話筒時等候撥號的聲音。在他剛那起電話筒之前的一剎,對方便掛掉了電話。

上午十一時二十六分。

在他知道他還剩下三十四分鐘的睡眠時間之後,他採取了第三組戰略方案。他一把手鬆開,電話筒便遵照牛頓定律墜下並加速,然後因為那條接駁線的彈性,電話筒便如高空彈跳一樣在空中回來不斷。他知道這三十四分鐘的重要性,因為曾經有報告指出,二十分鐘的午睡能夠讓飛行控制塔的操作人員增加集中力及減少出錯的機會。

三十四分鐘可能甚至足夠空軍兩日的休息呢。他心想。

「……」

「……」

「A little less conversation, a little more action please……」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現在聽到的是 Elvis Presley “A Little Less Conversation”混音版的音樂。這首六十年代 Elvis Presley 的歌在二零零二年世界杯決賽周被 Nike 重新翻錄成廣告歌後,便一直成為他的手提電話鈴聲。

「喂?」

「Bonjour?」一個不知名的來電,說著一種不應該出現的語言。

上午十一時三十三分,也許他的手提電話亦想不到自己的壽命會如此短暫。它被狠狠地拋到雪白的牆上,然後在地上承受致命的一擊。

「好歹我也是最新的型號啊。」這是手提電話的遺言,而中斷了的”A Little Less Conversation”亦變成了它的輓歌。

近乎完美的死寂。他用三秒鐘確定了他是完全地與世隔絕後,便倒頭呼呼大睡。

有將近三分鐘的時間他非常接近睡眠狀態,因為他知道中午十二時後的世界是如何現實:他要應付老媽的來電、要把昨晚爛醉回來時打破的杯子(當然還有手提電話)清理、還有今晚和中學同學們的聚會…… 所以他不得不盡快讓自己墮進夢鄉,享受那唯一不現實的感覺。

「……」

「……」

「叮──噹……叮──噹……」

他聽到的始終不是鬧鐘的「嘟、嘟、嘟、嘟……」,而是大門的門鐘聲。

上午十一時五十一分,他真的光火了。

「是誰他媽的早……」他剛把門打開,便把話硬吞回肚裡。

是他的女朋友周愷韻。